“小公子,您怎又来这松雪林了?您现在身子骨尚未养好,来这儿寒雪天地岂不是加重伤情?快些随奴回府吧?”
一只苍鹰扑棱着翅膀停落在松树的树杈上,看着对面那位十七八岁少年,化为年过半百的老人家。
老人家姓吕,头发花白衣衫简朴,他为谷家老爷第五子谷林的随身侍从,是看着谷林长大的。
谷林身着一件有些单薄的白衣,歪头披着件玄色的狐裘,左侧发鬓戴有一枚金羽发饰,三千青丝散在肩头,金眸冷颜,额间多了抹从前没有的红痕,靠坐在树干上,像一尊不苟言笑的人偶。
小公子年少得志、傲气凛然,年轻一辈的天之骄子,却天妒英才。妖王的四队爪牙分头行动,执行清洗半灵门那群邪修的任务时,谷林被队内的叛徒与半灵门的人设计暗算。
半灵门靠提炼妖族的内丹助自己修行,余下的几人在谷林手脚、眉心间各刺了一把短柄,将他钉在阵法中,打算将他制成傀儡,为他们抓捕其他妖族,重整宗门。
谷林自爆妖丹前一刻,被人察觉意图挖去,等其他队的人找到谷林时,他气息将近全无。
老爷、夫人求天求地,好不容易靠着碧灵丹和各种天材地宝救回来,人醒来后却疯了,因为丹田尽毁,灵脉全断,谷林彻底废了,连一丝丝法力都使不出来。
好不容易养好了一点,情绪稳定下来,能变回原身后谷林就到处乱跑,总是叫人找不到。
吕叔见谷林如今这般心中也是万般揪心。
谷林并没有理会吕叔的担忧,只是自顾自地盯着下方的一处雪地看得入神。
吕叔便也随着他家小公子的视线往下看了过去,随即便惊讶起来。
“哎?这小娃娃怎的又偷跑来玩了?这月第几次了?”瞧着那对黑色的尖耳朵长尾巴,吕叔就认出来了。
下方的雪地上有一个穿着长青山半妖青色学服的幼童,看个子也不大,瞧着像五六岁的模样。
那小家伙面前的雪地上还堆着五六个大小不一的雪人,这些雪人都是代表着谁他们不知道,但被雪人群围在中间的那个最小的雪人,应该就是小家伙自己了。
目前只堆了半个身子,现在那小朋友的手上正滚着小雪人的上半身。
就是不知道这娃娃是跟谁学的堆雪人,粗棍子插头上,细树枝当手臂,细胳膊粗头发,模样瞧着怪滑稽,让人忍不住想笑。
“隔四五日来一回,一回跑三四趟,”谷林突然开口,“这小妖也不怕被先生抓了挨板子?”
吕叔看那孩子,叹笑着摇了摇头,说:“我记得公子您当年上学时也是这般,常跟四小姐、柳小姐以及二殿下几个偷跑去花楼喝酒。小孩子玩心大是常事,况且这孩子还这么小。”
这年纪的孩子,最大的本事应该也就是忍着不哭了。
“这倒是……”谷林呢喃着,半晌又说,“这娃娃不怕冷么?”
再看下面,那小娃娃应是玩累了,堆完象征自己的小雪人便就地坐下来,双手合十,对着小手呼出一口气搓了搓,抬头望着自己的杰作,小耳朵小尾巴耷拉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天上此时下起了小雪,雪缓缓落在那个小妖身上,逐渐堆积起一层薄薄的雪。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小家伙都快被雪埋了,树上的谷林倏地跳下去走到小家伙身边,吕叔见状也跳了下去。
靠近后,谷林蹲下身来,用手拂开小娃娃身上的积雪,撩开额前遮挡的头发,一张冻得通红的小脸随即映入眼帘。
谷林伸手碰了下小家伙的脸,随即眉头一跳,有些烫手,许是冻发烧了。他下意识要施法给这小娃娃驱寒保暖,可手诀使了半道却又停下了。
之后谷林改脱外袍,用自己的狐裘将人密不透风地裹起来,站直身后把怀里的孩子换给了吕叔抱,他说:“带回去养好就送回长青山吧。”
说完背过手走了。
“哎!小公子您去哪?您也快回去啊!”
“我再转转,晚饭前会回去的。”少年摆了摆手。
背影渐行渐远,于此处白雪皑皑的松雪林融为一体,独留吕叔一只老鸟和那娃娃在寒风中飘零。
时过千年,依旧是那冷冷寒冬,只是人间少了那副白雪皑皑的景象。
沙发上早已成年多年的谷林从睡梦中缓慢睁开眼睛。
他倒是许久不曾做梦了,这眯一会儿眼的功夫竟是梦回了年少的阶段。
余光中,谷林发现饮水机那儿立着个人,是后脑扎着小揪揪的,穿着厚实的白色长棉袄的谭诺,他正拿着陶瓷杯打热水喝。
人间已经入冬,怕冷的人哪怕在家休息的时候也是重装上阵。
这么看,谭诺倒是和千年前那个跟他有过几面之缘的小娃娃有些相像,几乎连嘴角的痣都长在一个地方。
这个人很神奇,像他的小岁安,像雪地里的那个小妖,自己也打心底里就莫名的对这个人有强烈的好感。
明明很陌生,却又非常熟悉。
谷林总感觉自己应该是还在其他地方见过这个人的。比现在还要小一点,但又比那时的小妖要大一些。
记忆模模糊糊,画面似梦非梦。
接好热水的谭诺吹了吹杯面,上面的雾气顺着两侧散开,清秀的五官忽地就从薄雾后露了出来,喝水的同时眼皮往上一撩,被谷林直勾勾的视线吓了一跳,一个没注意热水进嘴,给自己舌头烫到了。
沙发上的人立即有所动作,拿着新杯子给人接了点冷水递到人面前。
“含一口冷水缓和一下?嘶……河豚先生还真是有仇当场报啊。”谷林长嘶一声,因为他的脚背被谭诺不轻不重地踩了一脚。
谭诺含着冷水,瞪了人一眼,等舌头不疼后咽下已经变温的冷水,“踩的就是你!”
然后就打算端着水杯回房,接着做还没完成的动物体检记录月报表。
正巧门铃响起,二人双双转头看去。
门铃还在响,大中午的各家都很安静,这门铃声倒是有些闹腾了。
一对中年夫妻站在门外,男人身子挺拔,女人亭亭玉立,二人脸上只有一些细微的皱纹,瞧起来都是三十多岁的模样。谁又能想到这俩人已经是五个小屁孩的爹妈了?
岁月不仅没有消磨他们的青春,还让二人的气质得到提升,变得更加有韵味。
“没人吗?会不会不在家?老谷你是不是搞错了?”林沁晚一身青色的冬装旗袍,头发挽起,手肘处搭着条白色的毛领披肩,看了眼身旁的丈夫,疑惑地问他。
谷迎潇一身加厚的中山装,短发打理得很好,他拍了拍手肘处林沁晚挽着他的手,轻声道:“没有弄错。这追踪符寻着十四的翎羽将咱们带到这儿来了,屋里头肯定是有人的,十四肯定在里面。再等等,说不准等会门就开了呢?”
林沁晚思索着点了下头。
巧的是,在谷迎潇说完这句话后,他们面前的门还真就开了。
开门的那一刻,二老看见谭诺时都愣了一下,谭诺瞧见二老也是如此。
“谁啊谭诺?”
谷林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你爸妈。”
紧接着谷林就从墙后探了个脑袋出来,一看发现还真是他爸妈,旋即谷林就蹙了蹙眉。
“怎么现在来接我?再过不久都冬至了,冬至再过不久就过年了,怎么不年后再来抓我。”
谷迎潇和林沁晚从愣神中回过神来,谷迎潇直接批评起了谷林那套“半个月算天法”。
他哭笑不得:“哪有你这么算的?谁教你这么算的?这离冬至还有半个多月呢!”
林沁晚接道:“离过年也还有两个月呢。”
谷林偏头哼了声,他才不管呢。
谭诺看着这一家子斗嘴,也是无奈,心里叹了口气,随即让开了路,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长辈远道而来,不妨先进到客厅里坐坐?”
只是谭诺越是这样,就越发让谷迎潇和林沁晚想起一个人。
林沁晚只是笑着点了点头,随后拍了拍一旁愣着的谷迎潇,说了句“进去吧老谷”。
谷迎潇回神后看了眼谭诺后,向林沁晚点了点头。
这一切对面的两位年轻人都看在眼里,心中各泛起各的想法。
谭诺在厨房里翻出招待人用的茶叶泡了两杯,谷林则跟着他身边切着水果。
他们在里头忙,二老在外面坐着,一时间双方都有些拘谨。
谭诺偏头看谷林。
“你不去陪你父母?”
谷林为了削苹果,将头发扎起,毛衣的袖子也挽了上去,他低头认真地削着皮,闻言动作顿了顿。
“我更想跟你待一起……安心些。”
谭诺转头就端着茶水出去了,谷林只好默默跟上。
“地儿小,没什么好东西拿得出手,招待不周还请二位长辈见谅。”
二老接过谭诺双手奉上来的茶水,浅浅喝了一口,期间谷林将削好皮切好块的苹果放到二老面前,谁都没说话,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
“您二位找到这来,是要带谷林回去的吧?”谭诺率先开口破了局,“有什么话不妨说清楚?可不要闹得家庭不和。”
夫妻二人都有些愣愣的,听见谭诺的话就下意识地同时点了点头。
“哎,等会!”谷迎潇反应过来,“十四的事先不急。孩子,我们夫妻二人有些话想同你说,你看方便聊聊吗?”
谭诺眉尾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谷林:“?不是来找我的吗?”
林沁晚:“哎呀,阿崽你的事不急。”
谷林不解:“这会儿又不急了??”
夫妻二人没有理会谷林,拉着谭诺的手就去了阳台处,林沁晚随手拉上了阳台的落地窗把跟上来的谷林关在了屋里面。
谷林用手拍落地窗,耸肩摇头不解,张嘴叭叭说着什么,外面的人听不见,因为林沁晚施加了一个小结界,暂时隔绝了他们之间的声音。
外头谷迎宵握着谭诺的手,眼中泛起了微光,看着谭诺的眼神中含着期许:“孩子,你……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谭渝的人?”
谭诺看了一眼谷迎潇,又看了看林沁晚,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该来的总还是要来的。
“……认识,他是我父亲。伯父伯母,您二位其实不必试探……我是谭玉,是你们所知道的那个谭玉。”
他像是下足了很大的决心,才对二老说出来。
谷迎宵握着谭诺的手都在颤抖,二老眼里似有泪光。
“这些年你都去哪了?”林沁晚用手掩面,“为什么不留在妖王宫里调养?你说你那么小一个人,怎么就这么能藏呢?我们这群人找了你几百年……”
“你是你爹娘留着这世上唯一的珍宝……你说呢,好不容易活过来,又不见了,我们都不知道怎么跟谭渝和杜映月交代。”
谷迎潇抹了一把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