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年前,谭诺刚出生那会儿,谭诺的父母一直想着,等孩子再大点,几家带着孩子们都互相见个面,过个年什么的。
然而这诺言定下后,就一直没有机会兑现。
谭渝的那些朋友只等来杜府出事的消息。
杜府被官府的人抄了家,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原因就是杜府圈养了两头吃人的妖怪,镇上失踪的人口全进了杜府那两头畜生肚子里。
他们到时,整个镇子都烧着了,大火连天,镇上的人逃了个七零四散,周围全是谭渝的妖力残留。他们没在杜宅里发现孩子的影子,谭渝也失踪了,连同孩子一起。
在妖王的爪牙们清除半灵门和妖族里的叛徒后,妖王遣散了一批爪牙,重新整治了一番,将原本暗地里用来培养精锐的长青山,改革成了后来妖界所熟知的育儿教学私塾,也就是现在的中小学。
但谷迎潇跟林沁晚不知道的是,谭渝就是在这时候,将谭诺送入了改革后的长青山,改了名,成为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半妖学徒。
谭渝伤人后背上众多业障因果,被天道追杀,唯有让谭诺远离他,谭诺才能安全。
当谭渝的朋友们再次听到他的消息时,是许多年以后的除夕夜,谭诺在长青山呆的第二年。
那天,是人间的新年,这本应该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谷迎潇林沁晚二人赶过来时,谭渝正跪在妖王宫殿前。
夜里的天空传来滚滚雷声,是天雷。天雷不再落下,紫色的雷极在夜中翻涌,声音如同哀鸣。
谭渝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已经没有声息、浑身是血的孩童,谭渝求妖王看在往日旧友的情谊上,救救他的孩子。
妖王劝谭渝放弃那早就已经凉透了的孩子。
谭渝脸上是早已经干透的泪痕和血迹,看不出表情,或许早已麻木,他说:“他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两界结合的生灵,虽出生在这世间,但却不归属任何一方。离世以后便魂归天地,既不入轮回,也没有转世一说。
这世间或许还会有他们存在过的痕迹,但随着时间变迁也不会再有人知道他们是谁。
这句话触动妖王,最终,妖王答应了谭渝的请求,但唯一的方法就是动用禁术以命换命。
他们又失去一位朋友,活到如今,当初几位意气风发的少年人,也没剩下谁了。
所以当谷迎潇和林沁晚他们再次见到谭诺这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面庞时,是惊喜交加的,同时也怀着颤抖和悲痛的心。
林沁晚:“你没跟林儿说过你的事吗?”
就见谭诺摇了摇头。
谷迎潇:“因为林儿没认出你吗?哎呀……你这哥哥就这样,自从他伤了头后,记性就变差了,太久以前的事情都迷迷糊糊,你别怪他。”
谭诺垂眸默了一瞬,无所谓地笑了:“不会。毕竟我们之间没有正式见过面,都只是听长辈聊起过,谷林要认识我才有问题。”
闻言,二老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被关在屋里头的大鸟。
谷林此刻就抱胸站在他们一玻璃之隔的旁边,额头抵在玻璃上,那双眼睛微眯,视线紧紧地盯着外面的三人,像是要看穿些什么。
到底什么不能当着他面聊?
谷林左脚快速地拍打着地面,什么都听不见,看着外面三人的嘴一张一合地说着,神情时而哀伤,时而欢喜,他在里面就越是烦躁。
当其中两双眼睛同时看向他时,谷林一字一句地做着口型——再,聊,就,绝,交!
二老失笑。
林沁晚:“行喽~咱不聊喽~得哄里头的鸟宝宝喽~”
谭诺疑惑:“鸟宝宝?”
谷迎潇解开小结界,用手指隔空点了点谷林,对谭诺说:“没成家,没孩子,爱生闷气,一不高兴就绝交,谁家快两千岁的崽还这么幼稚?不是鸟宝宝是什么?”
谭诺闻言乐不可支。
“说什么呢!?”
谷林双眼瞪得溜圆,将他老爹说的话一字不落听了个完整,顿时恼羞成怒。
林沁晚侧身进来,踮脚呼噜呼噜了下自家儿子的毛。
“不气不气哦~现在来说说十四你的事。”
林沁晚逗儿子的语气快速转换成说正事的口吻。
几人听见这口吻一时间也不闹腾了。
“谷林,你知道这次的事情情节有多严重?”
林沁晚环臂蹙眉,表情严肃。
“私闯两界关口是重罪。若非你下界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妖王念在你情绪不稳定,才只罚你关几天禁闭,换做是别人早都扒掉一层皮了。上一个私自离界的叛徒在人间闹了多大的事,你为此受了多大的伤,我不信你退队后,就把这种要命的规矩忘了。告诉我,你为什么要不顾规矩也要私闯关口?”
谷林低头沉默不语。
这种家庭纠纷谭诺本应该立刻离场将场地让给别人,可当谷林下意识往他这边看了一眼,眼中的冷漠与置身事外的态度,谭诺即将迈开的脚步顿住了。
通常身上有这两种因素的人,一般对自己的命也不怎么看重,你身上就是这种感觉。
从前有人这么对谭诺说过,而今这种因素也出现在了谷林身上。
林沁晚其实还是说轻了,私闯关口不仅仅是重罪,更是重罪中的死罪。
他们这些人早就猜到谷林是存着什么样的心思,但没人愿意看到他这样。
关口的看守人有就地处决的权力,若是没有碰到谭诺,谷林本是打算飞一段时间就落网。
“阿爹有错在先,不该逼你,可你也不该冒死闯关口啊……”
谷迎潇望着如今的孩子,胸腔中传来一阵阵疼痛,到底还是他一手促成谷林如今的模样和性格,当初若没有动过给人找个伴的念头,就不会有现在的诸多事情。
林沁晚瞧着谷林的样子有些头痛,关禁闭事小,但如果现在不解决谷林脑子里不好的念头,往后还是会发生类似的情况。
谷林最大的问题不是谷迎潇让他相亲,而是他的自尊在变成废人后被他人一踩再踩,曾经的傲气也早磨没了,整个人死气阴沉又敏感。
有段时间还好转过一点,因为养了只不知道哪里捡来的小猫,那会人开朗了许多,也爱出门,抱着小猫崽子到处转跟他们和朋友炫耀,结果才养不到一年,猫不知道去哪里了,他们让人上上下下找了好久,就是没找到,最后谷林守着后院里的花草,呆在峰里非必要没再出来过。
先前二老跟谭诺聊起过,也说谷林在谭诺这呆的这段时间里,人看着好像变好了一些,至少有点活着的气息了。
谷家三人僵持不下。
谷林闭口不言,二老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谷林,”谭诺忽然出声,眼中划过一抹翠绿,“我想跟你聊聊。”
谷林坐在阳台处的巨型编织吊篮椅上,垂眸看着搬着矮凳坐在自己面前的谭诺。
二老就在客厅里安静地坐着,选择不打扰,让谭诺试着开解谷林,之后再回妖界。
谷林问:“……你想跟我聊什么?”
谭诺:“我们确实见过。”
“……什么?”谷林愣了瞬。
“除了你可能有印象的长青山半妖学徒,我们还在其他地方见过,最早一次在我三岁的时候,当然你不认识我。而我也瞒了你一些事情,因为难以启齿,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我甚至……没想过我还能活下来,更没想过这么多年还能在人界见到你。”
“什……啊?”
谷林金毛眸瞪得圆溜,清澈又懵懂,他从一开始就蒙了。
“谷林,我收留你,是存有私心的。”
又一记重击。
谷林倏地捂住谭诺还欲说话的嘴。
“你你等会,我,我消化一下……”
谭诺眨了眨眼睛,行。
三岁?难以启齿?活下来?存有私心?……嘶,等会,等会等会,不对,我这会儿怎么就捋不明白了呢?
谭诺突然来这么一通,把他好奇、探究的事情悉数道出,谷林内里此刻乱成一锅粥,他下意识抓了抓原本没那么乱的头发。
“所以,你很早之前就认识我了?后来还……嗯?”
“嗯。”
“我那条找不到的发带,你拿的?”
“嗯……”
“为什么?”
“留个纪念……你总会回去的。”
“那你还赶我走?”
“……私心是会被喂养大的。”
谷林发笑。
“可我接近你也是别有用心啊……你真以为我是什么好人?”
谭诺那点私心才多大?他想要的东西可不比谭诺少,那点私心他也要一并收揽。
“你不是吗?”谭诺像只猫一样歪头盯着面前的人,“除了做饭、打扫卫生,你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举动吗?你若是说睡在一张床上算出格的,我觉得没什么,毕竟我这没客房,你一直睡沙发也不合适。”
谷林张了张嘴,一时间哑口无言。
你看,这个人还在为他开脱。
对方根本没有意识到,和一个才认识不到两个月的陌生人躺在一起,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他甚至可以趁机做点什么。
没有客房大可以让他打地铺……怎么一点防范意识都没有。
“谷林,我不是蠢货,我清楚放一个陌生人在身边有多危险,但你对我而言并不陌生,你不会那么做。”
谭诺很清楚谷林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无非就是自己还在为他的行为找借口。
谷林又像先前那样缩成一“坨”了,脖子肉眼可见的红了。
“诶惹……你真是……”
后面还有三个字谭诺没听清。
“想亲你。”
谭诺这会儿听清楚了。
下一瞬,谷林的手指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触感坚硬温凉,定睛一看是之前柳蒲送给他们的手机木雕挂件,因为他没有手机,最后还是把他的那只木雕小猫给了谭诺,现在谭诺手里拿的正是那只木雕小猫。
谭诺像是在干什么正事一样,说:“它替你亲了。”
谷林心口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
然后里头的二老就看见谷林伸手使劲揉搓着谭诺的头发,直接给人揉成了鸡窝头。
谷迎潇拉着林沁晚指着外面:“诶!?打起来了!”
林沁晚勾唇:“我看着不像。”
谭诺气得蹬了谷林一脚,“滚”字呼之欲出的一刹那,谭诺忽听一句——“走了小猫,等我回来”,顿时只觉眼前闪过一抹褐色的残影,爽朗的笑与风声灌入耳,直至苍鹰冲出阳台展翅扬长而去,只留余风阵阵。
谷迎潇见状,也留下一句“哪根筋搭错了,突然这么开心”,便也追着那抹影子飞走了。
六点将过,即将入夜。
谭诺盯着即将落山的太阳,侧头看向林沁晚:“您……不走么?”
林沁晚叹笑着摇了摇头,温声说道:“不急,我想再同你说说话。”
“伯母要谢谢你,小玉儿,“她走至谭诺跟前,一边给人理着被谷林弄乱的头发,一边说着,“真的谢谢你。”
谭诺本打算说话,眨眼就被林沁晚用手捏住了脸。
“怎么一点肉都没有?小时候脸还圆圆的,你是不是挑食没好好吃饭?”
“额,没,没有。“谭诺视线看向别处,瞧着就是一副心虚相。
林沁晚笑了笑没拆穿:“还有两个多月就要过年了,玉儿,要不要回妖界跟我们一起过?”
“妖界如今出入都需实妖认证,我一直在人间,妖界档案库也没有录入我的信息,就不回去了吧……”谭诺拒绝道。
“小事~交给你禹叔叔,”林沁晚拍了拍谭诺的肩膀,“冬至那天,林儿关禁闭出来应该会下来找你,你们两个记得一起回来过冬至啊~”
谭诺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打断了。
“就这么说好了哦~”
“……。”
“过年也要来哦~”
“……好。”
谭诺放弃抵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