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诺!”
一位头上顶着对小鹿角,脸上有着一排褐色雀斑的小男孩大喊着,兴高采烈地冲入学堂内伸手拍了拍坐在桌案前的谭诺。
二人都穿着长青山统配的半妖青色学服,青带束发扎于脑后。
男孩看着比谭诺要大上个几岁。
这时的谭诺入学还不到两个月。
“今日是观赏日,咱们可以去纯血子弟的教学地那旁观学习。小谭诺你怎么还在这儿?”
桌案前,谭诺低着头,手里写着些什么,五六岁的模样,发尾垂于地面,头顶上的两只尖尖耳平放着,身后细长的黑尾巴甩来甩去,翠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仿佛没有光,眼下乌青一片。
谭诺没有回头,像个小大人似的长叹气。
“我也不想在这,但先生罚我抄的五十遍书还没有抄完……明日先生便要了,我不得赶紧。”
谭诺皱着眉头都能夹死一只苍蝇,越说尾巴甩得越厉害,一下一下甩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嘣”“嘣”“嘣”的声响。
由此可见他真的非常想去,但又因为没有抄完书而非常烦躁。
下一刻——
“……哎?等等,你不要拽我,砚台!砚台要翻了!!”
长着小鹿角的男孩一把拉起谭诺,拽着人的手就往外跑。
男孩嘴里笑嘻嘻地说着:“哎呀!不要抄啦!先生说着玩的。再说先生这么喜欢你,怎么可能真让你抄五十遍?大不了晚点哥哥我帮你一起抄啦~谁叫你前些天又偷跑出去玩了?过了宵禁也没有回来,先生都快要担心死了。”
话说半道,男孩手里拉着的谭诺猛地顿住了脚步,他一回头就看见谭诺眨着布灵布灵的大眼睛盯着自己。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骗我是小狗。”
“小狗不骗人的!”
长青山的学徒分为两类,其一是同为妖类所生的孩子,其二便是妖与他界结合所生的孩子。
因为两者之间的体质不同,初始阶段所修习的东西也会有所不同。寻常日子两派学徒互不干涉,奈何某些欠收拾的小家伙们好奇心实在太重,时常翻越隔着他们两派的高墙,一不小心还会摔断腿,被发现还得挨板子。
故而长青山的先生们商议,选定个日子让双方弟子互相交流学习,也免得再有人摔断腿。
两个小家伙才刚到纯血教学地这边,顿时就被一群比自己高大的哥哥姐姐围住。
二人被哥哥姐姐轮着捏耳朵摸小脸,谭诺尾巴都差点被人碰,处世不深的小家伙哪里经历过这种,谭诺鸡皮疙瘩顿时起来了。
眨眼间,一抹黑影突出重围,谭诺变回小猫一溜烟地跑了。
谭诺的耳边只听见小鹿哥哥绝望地叫喊:“啊啊啊啊啊!谭诺你不要丢下我啊!”
然,此刻谭诺的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快跑!
他没有为他的小鹿哥哥停留哪怕一秒。
小谭诺一路没头没脑地跑,这会儿也不知是跑到了哪里。
他左右望了望,发现前面不远处有座大型的木楼,看样子似乎是书典阁,他们半妖教学地的书典阁跟这个很像,楼前同样栽着一株树身粗壮的白玉兰,树根盘根交错,他很喜欢猫在树上睡午觉来着。
他化回人身走至树下,正巧远处送来春风,吹过他的脸庞,树上枝丫摇摆晃动,卷着花瓣,落得满地都是,暖阳透过树间漏缝照射在圆石铺成的道路上,光影斑驳点点。
此处倒是寂静得很,不似方才那边人多。
谭诺就这么一路慢悠悠地走着,这边的花草树木要比他们那边好得多,更为茂盛,香气更为扑鼻,只是闻久了倒让他有点头疼了。
谭诺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了一点。
抬头忽见远处凉亭下多了一人,那人身着深色衣裳,墨发半挽用根簪子固定,因为谭诺离得较远,看不太清是什么簪子。
他欲上前,那人却忽然回头。
小家伙心下一惊,左右看了看迅速藏入道路旁的竹林里。
……我为什么要躲起来?谭诺突然反应过来,算了,躲都躲了,再出去有点可疑。
此时那人回头,谭诺在竹林的缝隙中勉强看清那人的样子,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是他?谭诺惊诧。
从前谭诺还在南江时,他见过这个人,三岁的时候。
他被镇上那群比他大点的混世魔王围着欺负,还把他推进了水里。是这个哥哥把他从河里捞上来,教训了那群坏人一顿,要不是这个人,谭诺就见不到爹娘了。回了府宅,谭诺被爹娘心疼揉搓了好一顿。
他爹娘同谭诺说,朋友家的孩子出来做任务,回去的路上顺道来他们家看看,本是想找谭诺玩的,结果谭诺不在家,那个哥哥就先回去复命了,还给谭诺形容了一下那人的长相,便是他眼前这个人。
那人目光扫过竹林,与竹林里的谭诺对上视线。
……坏了,被发现了。谭诺心下暗道不好。
转身准备溜走之际,少年已经收回了视线,在凉亭坐下望着平静的湖面喝起了茶。
……没发现?谭诺拧起眉头。
少年的样子没变,就是看着没那么开心,孤零零的怪可怜。
眼角余光瞥见一棵白梅,谭诺心下一动,朝白梅树伸出了小手,接着一节带着白梅花的枝丫就飞到了他的手里。恰巧前些时候,先生在课上教了以物化形,以灵附生,谭诺刚好可以试验一下学习成果。
谭诺将树枝放在手心里,慢慢地揉搓成一个白球,然后随手捏了捏,一只比他两个巴掌还要大点的小黑猫便出现在他手心里。他将猫放在地上,仔细端详起来,通体黑色,绿眼睛,就跟他原身一模一样。
……不妥,得换个色儿。
那人本来心情就不好,看着黑乎乎的东西心情就更不好了。
片刻后,小黑猫成了黑白橙的三色小猫,毛发柔软细长,很漂亮。谭诺举起猫左右看了看,这样就好了吧?
谭诺放下猫摸了摸它的头,另一只手指着凉亭那边,小声说着:“去。“
小猫一步并两步飞也似的跑到少年那头,仰头冲人叫唤着,吓了少年一跳,手里的茶杯都吓掉了,碎在地上惨不忍睹。
“哪里来的小猫?”少年低头,将猫抱起瞧了瞧,忍俊不禁,“毛色还这么杂?你娘生你的时候把墨水打翻了?”
“……”
竹林里的谭诺一阵无语,早知道不给这人变了。
那边的小猫像是跟谭诺心有灵犀一般,冲着少年嗷了一嗓子,表示不满。
“我说的不对吗?你还害我把茶杯打碎了,你要怎么赔?”少年把猫放在石桌上,环臂盯着猫问。
这人真是……坏得很!
谭诺气得牙痒痒,那边的小猫也不服气地低下了头。
谭诺想着把猫收回来算了,就听那头说:“罢了。赔你这小家伙日后都跟着我,好歹有口吃的。但等你若是哪日自己偷偷溜了……我定不饶你。”
谭诺闻言头上耳朵抖了抖,小猫也抬头叫了声。
“给你取个名,我的茶杯因你这小家伙而碎……碎碎平安,岁岁平安,叫’岁安‘吧。“
造物与自己的造物主是共享视觉的,因此,在猫灵的眼里,那少年人嘴里噙着笑,金眸璀璨,似星辰打碎了撒在他眼眸中,这人的语气虽是嫌弃,但眸中的柔光却骗不了人,他喜欢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家伙。
正巧此时春风送来尘嚣,谭诺耳边满是树叶窃窃私语的沙沙声。湖面中的莲花随之摆动,莲瓣不慎掉落坠入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霎时间,一阵闹人的铃声猛地贯穿梦中人的耳朵,打破这一切美好。
梦境在谭诺脚下向四周碎裂,他紧跟着跌入深不见底的黑色之地,又在现实中从床上惊醒。
谭诺猛然从床上弹坐起,愣了片刻,抓起一旁的手机看了眼时间。
“完了睡过头了!”
说着急急忙忙起床洗漱,从冰箱里拿了个馒头塞嘴里,穿上鞋套上厚外套出门了。
“小谭诺,你最近怎么总起这么晚?”
柳蒲扎着马尾,穿着身加厚的黑色皮夹克,一只手搭着前台桌面,另一只手拿着杯豆浆,盯着谭诺边喝边说着。
谭诺低头扫着因为工作失误而打碎的杯子,死状跟梦里那个因他而碎掉的茶杯一模一样……也是醉了。
谭诺极为无奈地叹气:“睡死了,没听见闹铃。”
柳蒲疑惑:“每次都睡死???”
谭诺想也没想:“对。”
换句话说,谭诺最近突然沉迷于梦境之中不愿醒来了,或许是因为一个多月前遇上了谷林,又有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接触,又坦白了一些事情,那些荒唐的念头又重新冒出来了。
“真是这样?”柳蒲见谭诺表情不对,又问。
“就是这样。”谭诺坚决肯定。
这时褚诗思抱着只布偶猫走到柳蒲身旁。她穿着套英伦学院风的裙子,围着个米白色的围脖,头发披在肩头。
“身体不舒服要说,别又像上次那样。”
“知道了。”谭诺点头。
柳蒲喝完豆浆,动手勾了勾,将垃圾桶移到自己面前,然后把垃圾扔进去,结果背后就挨了褚诗思一巴掌,不重。
“小心点,万一被其他人看到了怎么办?”
柳蒲挽起褚诗思手臂,弯腰用头蹭了蹭褚诗思的头,笑眯眯地说:“哎呀~这不是没有普通人嘛~下次不会了~”
褚诗思没好气地拍开柳蒲的手,之后她想到什么,抬头看向谭诺。
“对了谭诺。”
谭诺正提着撮斗将杯子兄的尸体埋葬于垃圾桶,听见喊话便回头应了声。
“过不了多久就要过年了,你今年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过?”
褚诗思的家就在这本地。
上年除夕夜,褚诗思和柳蒲出去玩,在北郊公园里的一处角落发现了谭诺。角落里有棵老银杏,那会冬天已经全秃了。那时谭诺就蹲在树脚下,喂着流浪猫,偶尔抬头观望着人来人往的游人。
谭诺微愣过后,笑了笑,摇头拒绝了褚诗思的好意,转头又去忙其他的事,毕竟他先答应的林沁晚女士。
这会儿柳蒲突然出了声:“怎么说呢……谭诺比我还要小得多。按妖龄算,他也就是个小屁孩,可有时谭诺给我的感觉,又比我家里那些几千岁的老妖怪都要沉寂。”
褚诗思回她:“谭诺不一直都这样吗。”像个温和而又孤寂的老人。
褚诗思最开始碰见谭诺的时候,是十七年前。
她依稀记得那年秋天,谭诺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褂衫与布鞋,头发比这时的还要短一些。
那时的谭诺也是一个人在那颗老银杏的树下喂着流浪猫,身上的气质温文尔雅,像小说里那些个古穿今的小家公子。
褚诗思遇到过他好几次,但每次她都没能和谭诺说上话,因为她眨眼再看过去的时候谭诺就已经不见了,像是发现有人,然后躲了起来。只有那群小猫还在树下,而一只黑猫总是盯着她。
说起来,褚诗思只知道谭诺和柳蒲都是妖以外,现在也不知道谭诺是什么妖,但看猫咪们跟谭诺这么亲近,猜测可能是猫科类动物。
后来她开了这个店以后,谭诺自己找上了门,他说:“我可以帮忙,你需要吗?”
自此谭诺就一直待在她这小小的猫猫咖啡店里,成为了她们店里非常重要的一员。
褚诗思以前问过谭诺那天为什么会自己找上门?
谭诺的回答也一直都是两个字——缘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