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这天晚上,谷林进入梦乡后,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
这个梦怪就怪在梦里没有一个谷林熟悉的人和身影。
谷林单单穿着件睡觉用的白袍子,墨发披散,站在一个陌生的古街上,迎面走来一个陌生的人,直直穿过谷林向前走着。
谷林金眸扫视着四周,古朴的建筑和人们,他似乎是梦回了千年前。
但这不是谷林所见过的地方,这应该不是他的梦,那这又是谁的梦呢?
谷林的身边只有谭诺。
谭诺的梦?可谭诺周身灵力微弱,他哪里来的能力拉自己入梦?谷林不禁想到。
因为是梦,所有梦境的画面和场景都是一闪而过,闪烁不定,看不清人的脸。
谷林便静静地立在原地观望着。
这些应当都是谭诺,或者说是身为“谭玉”时的事情。
小家庭院里——
三岁的谭玉坐在亭子下面,拧着眉头,握着笔杆子小脸苦巴着,一笔一划努力地复刻着他父亲的字。
原因是他不小心打碎了外公外婆成亲时用的一套茶盏。
二老虽然没怪罪谭玉,但谭父给他拟了一封道歉悔过书,让小家伙照着抄一遍后念给外公外婆听。
谭玉写一半有点困了,一旁依着柱子的谭父就拿手上的纸筒子敲头。
小包子顿时捂着脑袋,嘴里嘟嘟囔囔“本来就不聪明,再敲更笨了”。
画外的谷林、画内的谭父为此忍俊不禁。
碧水莲湖上——
夏季的莲花开满湖面,南江盛产莲藕和莲子,谭玉爱吃莲子,父母就带着他去莲花湖里划船摘莲蓬。
在摘莲蓬的途中,他们三人的小舟被忌忮杜母的人给恶意撞翻了,三人落了水,而谭父施法救治家人时,被又旁人看见了。
莲子没摘成,谭玉也因此着凉生病了。
夫妇二人当晚就被两老口劈头盖脸说教了一顿。
谭父当时就想冲出去找那些人算账,却被杜母拽住了手,又被岳父一句话拦了下来。
“谭渝,我们人有人的规矩。”
谭父停在原地一言不发。
“你今日上门,之后他们就要拿这事做文章。你如今还被人瞧见了,纵使你有通天本领,也抵不过人心险恶带来的后果……往后明面上行事小心吧。”
谭父偏头,目光无神。
“那我就要任由他们欺负我的妻儿?”
岳父瞥了谭父一眼。
“街里相邻多的是暗地里讲人坏话、互相不满对方的,也不少你一个。”
“……”
当晚,那个撞翻他们小舟的人就和自己的丈夫在家打了起来,闹得鸡飞狗跳,原因是她从别人口中得知丈夫与他人有私情,还生有一子。
此情此景,谷林也略微挑了挑眉头,不禁咂舌,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妖族大多作风坦荡,虽不乏有阴险之徒,但大多都不屑为伍。
谭父便是此类,老人家那话倒是给人指了条明路。
偌大竹林中——
三两成队孩童在排挤着另外三个孩子,谭玉也在其中。
春雨过后是春笋冒头的好时节,谭玉跟为数不多的两个朋友约好一起去挖春笋,结果回去的路上碰到他们,就开始以各种由头刁难谭玉他们,
谭玉本不想理他们,想着换条路下山,然后就被围了。
“你们还真以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了啊?”
带头的人拦在谭玉面前,示意人把篮子里的春笋留下。
“不然呢?你家的山?你家的笋?我们爱去哪里去哪里,爱走哪里走哪里。”
那人被怼得说不上话,“你”了半天又没个下文。
“没事就让开,”谭玉个子虽然小,但力气却挺大,一下子就撞开了挡在自己面前的人,用身体给伙伴们开路,“走。”
但敌众我寡,高个子的孩子打压矮个子的孩子还是很容易的。
那些恶童把谭玉几个制服后,打算抢走他们的春笋,结果不晓得是哪个大喊了一声“有蛇”,其余几个也慌不择路的跑了。
他们自己的笋也没拿,就更别说抢谭玉他们的了。
一条小小的竹叶青攀附着竹子枝探头,视线盯着谭玉他们三个。
三人中的小女孩眼睛亮了一瞬,喊道:“小青!”
谷林也眯眸盯着那条蛇,总感觉有点眼熟。
小河路沿边——
又是先前那几个欺负谭玉的人,自从上次抢春笋没成功,还被谭玉顶撞后,他们就盯上了谭玉,专门逮着谭玉一个人的时候拦他。
这次谭玉在家里关闷了,出来散心,没和朋友在一起,因为上次朋友跟了自己受难后,他就很少再去找朋友玩了。
因此让人抓住了机会。
恶童们将谭玉逼到河边。
为首的瞪着他:“我们都知道了!你和你爹就是个妖怪!杜府就是养你们这些畜牲的!镇上这些天一直丢人,肯定都是被你们吃了!说!是不是你害死了隔壁的小花!”
谷林头一次看见谭玉脸上出现惊慌害怕的神情,不免蹙了蹙眉。
谭玉不怕这些人的污蔑,但他怕这些人到处宣扬乱说牵连母亲他们。
“你们胡说什么!丢人的事跟我和父亲没半毛钱关系!小花不见了也和我没关系!”
恶童像是抓到什么重点。
“哈!那你就是承认你是妖怪了!你个畜牲!”
“淹死他!”
突然有人喊道。
“对,淹死这个妖怪!”
一堆人跟打了鸡血一样扑向谭玉,将人推入河里,甚至按住了想要浮上来的谭玉。
孩童的善是纯粹的,恶也是。
谷林心下大惊,即使知道是梦境也下意识想要出手。
谷林脚下跨出一步。
那群恶童被一阵强劲的风扫飞,谷林在此刻终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他自己。
十七八岁的模样,完好无损的他。
少年面容干净利落,一袭黄白拼接的衣服,墨发高束,眼神凌厉,周身气压骇人,杀意渐显,犹如锁定猎物一般盯着那群恶童,以灵力定住了那些人。
少年扭头去捞河里的小崽子,并施法救人。
那群人缓过劲来后发现自己不能动了,顿时吓哭了。
谭玉呛出一口水,在少年怀里醒来。
“他们为何这般对你?”
少年蹙眉,理了理小朋友额前的头发问道,而托着人的手此刻正暗暗施法给人烘干衣物,免得人着凉。
谭玉还未说话,那边的几个却开始在那里叫唤。
“他是妖怪!妖怪!”
“对!和他爹一样!是吃人的妖怪!”
“妖怪就该死!”
少年嗤笑一声,琥珀色的眸子划过一抹金色流光。
“我问你们了么?”
那群人顿时感觉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了,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见谭玉愣着不说,少年以为他是吓坏了,就安抚似的摸了摸人的头,那双凌厉的眼眸在面对谭玉时,又异常温和:“莫怕,有我在,小孩你慢慢说。”
谭玉咳嗽着,眼里挂着委屈的泪,也不知为何,他很信服面前的人,将心话道出:“就像他们说的那样,可我没有吃人!镇上的人不见了和我们也没有关系!他们不信,就知道欺负我,我打不过他们……”
少年估摸着谭玉身上的衣服干了,就让小朋友站好了,随即摸了摸人的小脸,给人擦眼泪。
“打不过不知道跑?笨。”
“被按住了跑不了……”
“……”
少年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在心里头“啧”了一声。
他突然托起谭玉的右手,让手掌掌心朝向那些恶童,另一只手托着小孩的背,以灵力灌输引导对方。
少年盯着那些人,勾唇笑道:“我教你。”
谭玉感受到丹田处有股温热的力量,他只觉整个右手忽然绷直,棕色的眸子眼底闪过一抹异色流光,强烈的气劲从掌心迸发,对面几人瞬间倒地。
“!”
“聪明~”少年撤离了放在谭玉背后的手,随即揉搓着谭玉的头,“记住这种感觉。以后还碰见打不过的人,你就像刚才那样,打晕他们赶紧跑。”
“比这些人高的也可以吗!”谭玉崇拜地看着少年。
少年似乎很享受这种目光。
“嗯,你很聪明,努力修炼,能力变强后完全没问题。”
谷林注视着那个少年,沉默着没说话,他倒是因为这画面想起来一点事情。
谭诺之前有说过,他们最早一次相遇是在他三岁的时候,也就是梦里现在所发生的一切。
但这并不是偶然相遇,他是来执行任务的。
梦境里南江所处的时间段,出现了人口批量失踪,经上层调查,其数一半多为童男童女,成年男女少数。失踪前,人员所在的地方周围有猛兽的痕与邪修的灵气残留。
待痕迹检测后,他们确认了就是半灵门邪修的手笔。
谷林与柳蒲打配合,奉命前来南江,谷林在明面上小街巷口中穿梭追查邪修下落,柳蒲则暗中假装普通蛇在山林中游荡观察地形,二人伺机而动,寻找机会绞杀邪修。
救谭玉的时候谷林正在追踪一个目标嫌疑人,碰巧听到谭玉这边的争执声。
后面谷林着急追人,教完谭玉怎么自救后,就先行离开了。
但人早跑没影了。
谷林想起父亲的朋友也在南江,便想着上门去给对方提个醒,让人最近注意些,把孩子看紧点,毕竟半妖对那群邪修而言——是大补。
可他们千算万算,终归还是算不过人心。
人族的官员破不了案子,将南江发生的所有失踪惨案全算在了谭玉跟他父亲头上,而杜府也因为包藏妖孽死在刀下。
大火绵延的晚上,小家庭院没了,孩童满含泪水的眼里倒映着亲人的惨状,给谭玉通风报信的那个小女孩,全家都被安上了勾结妖孽的罪名,一同葬身火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