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杯!”
暮色熔金,泼洒在赤宴阁楼的雕花窗棂上。
这里是方圆百里最负盛名的欢聚之所,褪去了白日的喧嚣,今夜只余温软的灯火与袅袅浮动的酒香。
用了几日的时间,季蘩漪和庄绮一起处理了关于葬翎村这次行动的一些细节,眼下,季蘩漪不在赤宴内。
红木长桌横贯厅堂,琉璃酒盏错落排布,琥珀色的陈年佳酿漾着细碎波光。
瓜果珍馐、精致冷盘铺满桌面,暖黄的灯火映在每个人眉眼间,暂时抚平了连日奔波历险的疲惫与阴霾。
此刻难得片刻安宁,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
刀疤男褪去了一身杀伐戾气,随意靠着椅背,粗粝的指尖捏着酒杯,脸上罕见地带了几分松弛的笑意。
他依旧是赤宴里的常客,依旧是那个玩牌的高手。
真正的冉诗袺与王纪并肩而坐,少女眉眼轻快,低声和王纪说笑,冉诗袺在可以淡化季疏桐对王纪的影响。
拜托,她冉诗袺就是冉诗袺好不好呀。
连日压抑的心情在此刻彻底舒展。
厅堂中央的暖意融融流淌,驱散了所有阴翳。
琉璃酒杯相碰,清脆的撞响错落交织,响彻整座阁楼。清脆声落,满室酒香四溢。
虞青指尖扣着冰凉的杯沿,往日里带着锋嘴毒此刻倒是柔和许多。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沈洄汀,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松弛。
沈洄汀依旧是一贯的沉稳疏离,清隽的侧脸浸在暖灯光影里,眉眼淡漠清冷。
他手中酒杯微抬,动作从容克制,周身疏离的气场被眼前的人间暖意冲淡几分。
察觉到身侧人的目光,他余光轻扫过去,眸底悄然漾开一点极淡的温和,无声地与虞青的酒杯轻触。
一杯酒入喉,温热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满身寒凉。
就在众人举杯落盏、氛围最是热烈的瞬间——
“砰!”
赤宴阁楼的木门被猛地撞开,剧烈的冲撞声骤然刺破满室欢愉。
冷风裹挟着夜色骤然灌入室内,瞬间吹散了满堂暖意,灯火剧烈摇曳,光影乱颤,将一室温馨彻底搅碎。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眼底的松弛笑意瞬间敛尽。
来人正是季蘩漪,此刻她的呼吸明显不似寻常那般平和,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素来明艳的眼眸带上来慌乱与焦灼。
季蘩漪脚步踉跄一下,几乎是跌撞着冲进厅堂。
所有人心中瞬间一沉,能让季蘩漪如此失态的事情,至今屈指可数。
季蘩漪顾不上喘息,目光快速扫过在场众人,尤其是落在虞青和王纪身上,她字字沉重:“别喝了……出事了!”
室内瞬间死寂,所有笑语尽数消散,空气骤然凝滞,紧绷的危机感瞬间笼罩全场。
庄绮最先沉下眉眼,上前一步,声线沉稳压下慌乱:“慢慢说,这是怎么了?”
“是郑拔河!”季蘩漪咬着下唇,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语气里满是紧迫,“他暗中联络了西镇所有的势力,集结大批人手,全数屯守在乌江沿岸!
刚才,他放了话,要在乌江与我们正面对峙,不见不散!”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厅堂之中!
刀疤壮汉脸色骤沉,周身戾气瞬间回笼,掌心骤然攥紧,骨节泛白:“郑拔河这个混蛋,他怎么敢的!”
木兮涔还在和冉诗袺搭话,一听是郑拔河眼底的温润彻底褪去,添了几分凝重。
轻声道:“乌江地势凶险,沿岸无遮挡,易守难攻,他选在此处对峙,分明是早有预谋。”
应该在葬翎村处理掉的。
“现在前往乌江。”沈洄汀开口,他的声线清冷沉稳,自带定人心魄的力量,眉眼间不见半分慌乱,“无论他布下什么局,我们直面便是。”
虞青微微颔首,眼底的慵懒彻底消散,锋芒乍现,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躲躲藏藏这么些日子,总算敢正面露面了,倒也算有点胆量。”
众人不再多言,迅速整理行装,转瞬便离开了暖意融融的赤宴阁楼,踏着沉沉夜色,朝着千里之外的乌江疾驰而去。
夜风凛冽,刮得衣袍猎猎作响,沿途夜色深沉,乌云蔽月,天地间一片暗沉压抑。
半个时辰后,众人终于抵达乌江沿岸。
滔滔乌江横亘眼前,江水汹涌奔腾,黑沉沉的江水翻卷着巨大浪涛,拍打着两岸礁石,发出轰鸣巨响。
水雾漫天弥漫,带着刺骨的寒凉。江面宽阔无边,江水湍急汹涌,望不见尽头。
阴沉的天色下,整片乌江透着令人心悸的凶险与苍茫。
江岸之上,黑压压的人影林立,密密麻麻,尽数手持利刃,气场凶悍凛冽,将整片江岸彻底封锁。
为首之人正是郑拔河。
他立在江岸最高处,身姿挺拔,面容阴鸷,嘴角挂着一抹志在必得的阴冷笑意。
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定着缓步走来的一行人,周身裹挟着压倒性的压迫感。
西镇众多高手分列他身后,杀气腾腾,兵刃映着暗沉天光,泛着森森冷光,对峙的瞬间,凛冽杀机扑面而来。
众人驻足江岸,与对方势力遥遥相对,空气瞬间紧绷到极致,一触即发。
“你们倒是敢来。”郑拔河轻笑一声,声音阴冷沙哑,带着十足的嘲讽与笃定。
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牢牢落在虞青与王纪身上,眼神戏谑又冰冷,“我还以为,你们两个藏头露尾的异类,只会永远躲在暗处苟活。”
众人齐齐蹙眉,郑拔河这是什么意思。
虞青眸色一冷,心下有一种预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郑拔河扬声大笑,笑声阴冷张狂,回荡在乌江江面之上,压过了滔滔水声,。
事到如今,你们还要继续伪装?继续瞒着所有人,扮演来路正当的故人?”
他上前一步,气场骤然全开,凌厉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字字铿锵,当众揭穿所有隐秘:“在场各位,你们都被这两人骗了!虞青、王纪——他们二人,根本就不是艾弗里昂人!”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畔!
在场不知情的木兮涔,冉诗袺,还有刀疤男瞳孔骤缩,满脸震惊,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虞青和王纪。
到显得季蘩漪,庄绮还有沈洄汀格外的突兀了。
空气彻底凝固,江水轰鸣的声响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全场死寂无声。
郑拔河看着众人震惊的神色,愈发得意,阴恻恻开口,步步紧逼:“他们二人来历不明,身份虚假,潜藏在你们身边,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而你季蘩漪——”
他骤然转头,目光死死锁定脸季蘩漪,语气狠厉,丢下致命抉择:“你向经营这位于东西中间的赤宴。今日我给你一个选择。”
“要么,站在我这边,舍弃这两个虚假身份的异类,保全所有人、保全整片地域的安稳。”
“要么,执意护着他们,便是与西镇所有人为敌,与我为敌,今日乌江之上,你们一个人也别想离开!”
“还有你,水三,或者我该叫你沈洄汀?”
郑拔河悠悠的看向沈洄汀,目光狠毒,“既然你和虞青接触这么多,就算你是艾弗里昂的人,你也其心可诛!”
很明显,相比于突然出现的虞青和王纪,郑拔河没有怀疑沈洄汀的身份。
残酷的抉择赤裸裸摆在季蘩漪面前,字字进退皆是死局。
能够在两边的交界经营赤宴,季蘩漪同东西的两边高层是签署过协议的。
而协议的第一条—外来人员,一律驱逐。
季蘩漪身形忍不住晃动了一下,脸色虽是没有变化,但是指尖冰凉颤抖。
木兮涔有些担忧的过去扶住了季蘩漪晃动的身体。
望着对峙的两方人,眼底满是痛苦与挣扎,左右为难,无从抉择。
一边是并肩同行的同伴,是一路相护的羁绊;一边是整片地域的安危,是无尽生灵的性命。
两难绝境,逼得她几乎窒息。
在场众人神色各异,冉诗袺眉头紧锁,沉眸不语。
虞青静静立在原地,没有丝毫的慌乱,这一天肯定会到来,时间的问题罢了。
沈洄汀目光轻扫身侧的虞青,无声对视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无需言语,二人早已心意相通。
王纪本来就离着虞青很近,虞青不动声色的往王纪那里靠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拽了一下王纪。
王纪感觉到虞青的动作之后,有些错愕的看着他。
庄绮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了三人的身侧,无声的表明立场。
四人并肩而立,他们的身后,是汹涌的乌江。
脚下是湍急汹涌的滔滔江水,眼前是无边无际的暗沉江面,江水寒凉刺骨,浪涛翻卷不息,下方是未知的凶险绝境。
江岸之上,郑拔河冷眼旁观,嘴角挂着胜利的阴冷笑意。
虞青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并肩历险的众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
虞青几乎和沈洄汀同频。
二人居然身形后仰,齐齐坠入滔滔乌江之中!
与沈洄汀不同的是,他还顺手抓住了王纪,而王纪一时间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虞青要干啥。
下意识的就抓住了庄绮。
就这样,四人一同坠入乌江。
“别——”
季蘩漪是声音几乎是在虞青有动作的一瞬间就响起。
但是没有人回应。
冷风呼啸,衣袍翻飞,四道身影瞬间被汹涌的江水吞没,坠入翻卷的黑色浪涛里,转瞬便消失在茫茫江面,不见踪迹。
江水轰鸣,浪涛汹涌,层层叠叠的水流席卷而来,彻底掩盖了四人跃江的痕迹。
江岸之上就是沉沉的一片死寂。
冉诗袺不可置信的捂住嘴巴,她急忙朝木兮涔的方向靠过去,想要找到一丝慰藉。
这可和木兮涔的遭遇不同,她有陈艳梅就,那虞青他们呢?
不会有第二个陈艳梅。
而坠落的狂风与巨浪之中,湍急的江水并未将四人吞噬碾压。
海伦娜的光芒在没人知道的角落里亮起。
一股奇异的、温暖又磅礴的神秘力量骤然包裹住四人的身躯,隔绝了江水的刺骨寒凉与狂暴冲击力。
半透明的伞状体莹润泛着淡月白与朦胧萤蓝,周身漾开淡淡的冷荧光晕,浮沉在水里。
空灵缥缈,无骨亦无重,来去只凭流水推送,安静又疏离,恍若深海漂泊的浮动灵灯。
周遭的水流开始诡异地逆转、流转,空间光影剧烈扭曲、震荡,眼前的暗沉江水、阴沉天色尽数碎裂、重组。
耳畔的轰鸣水声渐渐褪去,周遭的时空不断错位、折叠、跳转。
不知过了多久。
剧烈的眩晕感缓缓消散,湍急的水流彻底褪去。
四人双脚稳稳落地,踏在一片温润清凉的土地之上。
眼前的景象彻底翻天覆地。
不再是暗沉压抑的乌江江岸,没有汹涌的浪涛,没有凛冽的寒风。
抬眼望去,天光清透柔和,云雾轻盈缥缈,天地间覆着一层澄澈的浅蓝光晕。
硕大的月亮悬挂在天上,浅蓝色的天空映照着这个乌江底下的世界。
这里远离了所有纷争、算计与追杀。
沈洄汀抬眼望向远方澄澈的天际,眸色清冷低沉,没有半分意外。
一旁的王纪还是没回过神来。
“虞青你……”
就在刚才,虞青拉着王纪跳下去的一瞬间,王纪大脑嗡嗡的,难道虞青嫌弃他太傻了要拉着他去死?
“闭嘴。”
回应王纪的是虞青毫不客气的声音,只是瞬间,一开始是汹涌的江水,突然间就可以呼吸了。
现在,还着陆了?!
庄绮也喘的够呛,她被王纪就这样给拖下水,明显还没有回过神来。
虞青一直盯着沈洄汀看。
像是要把他给戳出来一个洞。
跳江是沈洄汀的决定。
双眼交错的瞬间,虞青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是他选择相信沈洄汀。
为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他是沈洄汀。
“所以......”
王纪喘着粗气,还是没有明白过来,他看了看虞青,又看了沈洄汀。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踏—踏—踏—”
高跟鞋的声音打破了宁静的思绪。
来人眉眼清秀温婉,眼波含一汪浅柔静水,眉锋略淡却藏几分自持风骨,肤色莹白细腻,唇色偏浅。
浅蓝色的半身裙遮不住她秀丽的面庞。
宴恬泠站定,身后跟着几个身形大多精实挺拔,肩背绷得紧实的男子。
“这个问题,不妨让我来为诸位解答。”
宴恬泠嘴角微扬,露出温和的笑容。
“初次见面,我是宴恬泠,沉江柏家系家主的妹妹。”
“我代表珀拉汀斯—欢迎诸位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