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瑾站在女儿和妻子身前，拳头攥得咔咔响，指节泛白。

“你们够了。”他的声音沙哑，“钱我会还你们的，你们有什么事冲我来，别吓到我的老婆孩子。”

金链子男人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行，有骨气。那我今天就冲你来。”

他话音刚落，光头男人一棍子抡在陆怀瑾后背上。

“砰”的一声闷响。

陆怀瑾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用手撑住了墙。

“粑粑！！！”陆昭昭拼命从夏云怀里往外挣，两只小手伸向陆怀瑾的方向，哭声尖得刺耳。

“叔叔泥们不要打我粑粑！呜呜呜呜球球你们不要打我粑粑。”

夏云死死抱着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一滴落在陆昭昭的头发上。

长发男人又踹了陆怀瑾一脚，他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陆昭昭疯了一样踢着腿，从夏云怀里滑下来，赤着脚踉踉跄跄跑到陆怀瑾身边，张开两只小胳膊，整个身子挡在他面前。

她抖得厉害，嘴唇都在哆嗦，可她就是没有让开。

“不许打我粑粑！”她仰着脸看着那几个大人，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又尖又细，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你们这些坏仁！走开！窝粑粑是好仁！你们不许打窝粑粑！”

金链子男人低头看着这个不到他膝盖高的小丫头，愣了一下。

光头男人举起的棍子悬在半空中，最终没有落下去。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陆昭昭抽抽噎噎的哭声。

“粑粑……”她回过头用小小的手去摸陆怀瑾的脸，摸到他嘴角渗出来的一点血，手指头缩了一下，然后又伸过去，轻轻地、轻轻地擦。

“粑粑你疼不疼……昭昭给你吹吹……”

她低下头，鼓着腮帮子往陆怀瑾脸上吹了一口气。

“呼呼就不疼了……粑粑……昭昭给你呼呼”

陆怀瑾眼眶红透了，他伸出手把女儿揽进怀里，额头抵着她小小的肩膀，整个人都在发抖。

金链子男人把手里的棍子往地上一扔，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里格外刺耳。

“陆怀瑾，我给你一个星期。”他的声音不像刚才那么横了，却更冷。

“一个星期之内，你要是还拿不出钱，下次就不是砸东西这么简单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光头男人和长发男人也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光头男人回头看了一眼陆昭昭，门关上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陆昭昭还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可她就是不肯动。

“粑粑……他们走了吗……”她小声问，声音又哑又颤。

陆怀瑾把女儿抱起来，抱得很紧很紧，他把脸埋在女儿小小的颈窝里，终于没忍住，哭了出来。

“粑粑不哭……昭昭在呢……昭昭保护你和麻麻……”

夏云站在旁边，用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间淌下来。

她蹲下来，把父女俩一起抱住，三个人就那么蜷在地上，周围全是碎玻璃和砸烂的东西。

过了很久，陆昭昭哭累了，在陆怀瑾怀里睡着了。

夏云把女儿接过去，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夏云坐在床边看了陆昭昭很久，然后开始叹气。

陆怀瑾在客厅里收拾着残局。

他把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把那只碎掉的小兔子碗的碎片拢在一起，用报纸包好。

他把一片碎瓷攥在手心里，割破了掌心也没松开。

过了很久，夜很深了。

夏云从房间里出来，看到陆怀瑾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地上已经有三四个烟头了。

夏云挨着他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怀瑾。”

“嗯。”

“咱们家……到底欠了多少？”

陆怀瑾没说话，把烟掐灭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加起来，五十多万。”

夏云闭了闭眼。五十多万对他们这样普通的家庭来说，这笔数字就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房子还在还贷，车子去年就卖了。我本来以为那个项目能成，拿到投资就能翻身，可没想到……”

夏云没说话，她把头靠在丈夫肩上。

“云云，对不起。”陆怀瑾的声音终于哽咽了。“你跟昭昭跟着我，一天好日子没过上。”

夏云摇了摇头：“别说这种话。”

她抬起头，看到院子里的栀子花还在开，白白的，在夜色里显得很干净。可她现在闻不到香味了，她只能闻到丈夫身上的烟味和他嘴角那点血腥气。

“怀瑾，我跟你说个事。”

陆怀瑾转过头看她。

夏云看着院子里的花，慢慢地说：“我妈刚刚打电话来了。她说……她说让我回老家算了，城里待不下去就回去，好歹有个住的地方。”

陆怀瑾没说话。

“我没答应。我跟她说，我跟昭昭哪也不去，你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

她说到这儿，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又掉了下来，她擦掉了，吸了吸鼻子，继续说：“怀瑾，我不怕穷。我真的不怕。我就是怕……怕昭昭跟着我们吃苦。”

“她才三岁。别人家的小孩要什么有什么，她连一个真手表都没有。你给她画一个，她就高兴成那样……她越懂事，我越难受。”

陆怀瑾伸出手，握住了妻子的手，没有说话。

夏云接着说道“我有时候想啊，昭昭投胎到咱们家，是不是投错了。她本来应该落在更好的人家的，不知道怎么就走岔了，落到咱们这户穷人家来了。”

她说着，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我妈今天还跟我说了一句话，说‘我天生是菜籽命，落到哪里就在哪里长’。对呀，有些人命就跟菜籽一样，落到肥田就长得好一点，落到瘦田就只能自己熬着。”

陆怀瑾握紧了她的手。

“我不想我的小昭昭当菜籽命。我不想她长大了以后，跟妈妈一样，连给孩子买个手表都要犹豫半天。我不想她以后嫁人了，还要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我也不想她遇到什么事了，只能蹲在地上哭，什么都做不了。”

她哽咽了一下：“我一定要让昭昭读书，读很多很多书，走得远远的，比我们都远。她不能当菜籽，她要当玫瑰种子，不管落到哪里，她自己就能开花。”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屋子里传来陆昭昭翻身的动静，还有她含混的梦话。

夏云站起来，擦了眼泪，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屋里。

陆昭昭还没醒，小身子蜷在被子里，像一只小虾米。

手腕上那个画出来的表还在，表盘的圆珠笔痕迹被蹭花了一点，但还能看出来是手表。

夏云在床边坐下来，轻轻握住女儿那只小手。她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手表，想起陆怀瑾说的那句“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有的”，鼻子又酸了。

陆昭昭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是妈妈，又往她怀里拱了拱。

“麻麻……”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软软的，糯糯的，“那些人走了吗？”

“走了。”夏云轻轻拍着她的背。

“粑粑呢？粑粑有没有事？”陆昭昭一下子清醒了，抬起头到处找。

“爸爸没事，爸爸在外面坐着呢。”

陆昭昭这才放下心来，又把脸埋进妈妈怀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她忽然小声说：“麻麻，窝不想当灰姑娘了。”

夏云愣了一下：“为什么呀？”

“灰姑娘什么都不会做，水晶鞋掉了都要王子帮她找。”

夏云低头看着女儿，没有说话。

“麻麻~窝不要水晶鞋了。窝也不要当小公主了。窝要当一个能保护粑粑和麻麻的人。”

她举起自己的小手，把手腕上那个画出来的表举到夏云面前。

“这个表是粑粑给我画的。这是粑粑送给我的，好多钱都买不到，窝要把它保护好，也要把粑粑和麻麻保护好。”

夏云看着女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把女儿抱进怀里，眼泪又掉了下来。

陆昭昭伸出小手，像刚才拍爸爸那样，轻轻拍着妈妈的后背。

“麻麻不哭。昭昭在呢。”

“昭昭长大了，一定很厉害很厉害。”

“比大太阳还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