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很快就卖出去了。搬家那天,天还没亮夏云就起来收拾东西了。
陆昭昭被吵醒后,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客厅里放着两个大编织袋和三个行李箱,这就是他们家所有的东西了。
三年攒下来的家当,就这么多。
陆昭昭蹲下来,翻了翻其中一个编织袋,看到她的图画本被塞在里面,那个被踩了大脚印的那一页还在。她把图画本抽出来,抱在怀里。
夏云走过来,看到女鹅抱着图画本,蹲下来跟她说:“昭昭,咱们今天回爷爷奶奶家好不好?那里有田,有鸡,还有一条小河,河里还有小鱼呢。”
陆昭昭眨了眨眼:“麻麻~那我们不回来了吗?”
夏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摸了摸女鹅的头发:“以后再说吧。”
陆昭昭低着头,用手指在图画本上画圈圈。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妈妈夏云:“麻麻,那窝的小兔子碗呢?上次碎掉了的那个。”
夏云没想到女儿还记得那只碗,鼻子一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片碎瓷片,兔耳朵的那一片在最上面。
“妈妈收着呢。等以后妈妈找个叔叔把它补好。”
陆昭昭伸出小手,碰了碰那片碎瓷上的兔耳朵,然后点点头,把小布包推回给妈妈:“麻麻帮窝收好。以后窝长大了,自己把它补起来。”
夏云把布包攥在手心里,没说话,站起来继续收拾东西了。她怕自己再说下去会哭出来。
陆怀瑾从外面进来了,他租了一辆面包车,司机帮忙把行李搬上去。夏云抱着陆昭昭上了车,陆怀瑾坐在副驾驶。
车子发动的时候,陆昭昭趴在车窗上往后看,看到住了三年的小院子越来越远,看到那棵栀子花树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车子开了很久,从宽阔的马路开到狭窄的乡间小路,从平坦的水泥路开到坑坑洼洼的土路。
陆昭昭被颠得晃来晃去,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一片一片的田地。
夏云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眼眶红红的。
陆昭昭感觉到妈妈在难过,伸出小手握住妈妈的手指。
很快到了地方。
陆昭昭被抱下车后,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很大的田,田里的稻子黄了,风一吹就沙沙响。
田埂上站着两个老人,头发都白了,正朝他们挥手。
“爷爷——奶奶——”陆昭昭认出来了,上次见他们是过年的时候,好几个月前了。
爷爷陆德厚笑呵呵地走过来,一把把陆昭昭举起来举得高高的:“哎哟,我的小昭昭又长高了!重了重了!”
陆昭昭被举得高高的,咯咯笑了起来。
奶奶周桂兰走过来,拉着夏云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眼眶就红了:“瘦了,瘦了好多。在城里没好好吃饭吧?”
夏云笑了笑:“吃了,妈,就是最近事情多。”
周桂兰又看了一眼儿子陆怀瑾,没多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胳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家里饭管够。”
陆昭昭被爷爷举着,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新家。
房子是那种很老很老的砖瓦房,红砖都褪色了,屋顶上是灰色的瓦片,有几块好像碎了,补了新的上去,颜色不太一样。
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柿子树,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柿子,还没熟。院子是泥地的,扫得很干净,几只母鸡在墙根底下刨食,看到来了生人,咯咯叫着跑开了。
房子不大,三间房间,一间堂屋,厨房是单独搭的一个小棚子,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盖是木头的。
这就是他们暂时的新家了。
陆昭昭被放下来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一坨鸡屎,她低头看了看,皱着小眉头说了一句:“小鸡臭臭。”
爷爷奶奶都笑了。
可夏云没有笑,她站在院子中间,环顾四周,看着这栋比她年纪还大的老房子,看着那几扇关不严的窗户,看着屋顶上那几块颜色不一的瓦片,嘴角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笑出来。
陆怀瑾站在她身后,轻轻握住她的手。
“会好起来的。”他说。
夏云点了点头,她没敢回头看他,她怕他一看到她的眼睛就知道了,她其实没有那么有信心。
晚上,陆昭昭和爷爷奶奶坐在堂屋里吃饭。菜挺简单的,一盘炒青菜,一碗蒸蛋,一碟咸菜。周桂兰把蒸蛋放在陆昭昭面前,用勺子舀了一大勺到她碗里拌在饭里。
“昭昭多吃点,奶奶蒸的蛋可香了。”
陆昭昭埋头吃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好次!”
陆德厚坐在旁边看着孙女吃饭,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吃完饭,夏云帮周桂兰收拾碗筷,两个人在厨房里洗碗。
水声哗哗的,夏云低着头搓碗,周桂兰站在旁边擦碗,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桂兰开口了:“云云啊,你们安心在这儿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这房子虽然破,然后也有怀城丢下的两个孩子,怀城这几年暂时应该不会回来,虽然有点挤,好歹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怀城是我儿子,怀瑾也是我儿子,你是我儿媳妇,昭昭是我亲孙女,你们回来了,我心里头高兴。”
夏云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
周桂兰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怀瑾这孩子,从小就要强,什么都想自己扛。现在栽了跟头也好,让他歇一歇,慢慢来。你也别太操心,天塌不下来。”
夏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说:“妈,我不是操心他。我是操心昭昭。”
周桂兰没接话。
夏云抬起头,看着厨房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小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她才三岁。那么小的人,那么懂事的眼睛,看着我心里就疼。我有时候想,要是我不把她生下来,她就不用跟着我们遭这个罪了。”
周桂兰走过来,把手搭在夏云肩膀上,拍了拍,没说什么大道理,就说了一句:“云云,日子是人过的。你把昭昭教得很好,那孩子将来差不了。”
夏云吸了吸鼻子,点点头,继续洗碗了。
堂屋里,陆昭昭窝在爷爷怀里,听爷爷讲故事。
“从前啊,有一只小猴子,它爬到树上去摘桃子……”
陆昭昭忽然打断爷爷:“爷爷,窝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爷爷,你有没有被人打过呀?”
陆德厚愣了一下,看了看旁边坐着的儿子陆怀瑾。陆怀瑾低着头,没说话。
“爷爷没被人打过。”陆德厚摸了摸孙女的头,“咋了?”
陆昭昭认真地看着爷爷,小脸绷得紧紧的:“那爷爷以后要小心一点。那些坏仁好凶的。他们打粑粑,粑粑流血了。”
陆德厚的手在孙女头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轻轻摸着,没说话,但眼眶明显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