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瑾抬起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卡在喉咙里。
陆昭昭从爷爷怀里爬下来,走到爸爸面前,伸出小手摸摸爸爸嘴角那个还没完全好的伤口:“粑粑,泥还疼不疼?”
陆怀瑾摇摇头,把女儿抱到腿上。
“粑粑,窝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陆昭昭把凑到陆怀瑾耳边,压低声音说。
“窝以后要长很大很大!!!比房子还大,比树还大,比天还大。然后窝就可以把粑粑麻麻装进口袋里,谁都不敢欺负你们了。”
陆怀瑾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陆昭昭伸手去擦他脸上的眼泪,一边擦一边说:“粑粑你怎么又哭了呀,你是大人了,大人不能哭的。”
“谁说大人不能哭的?”陆怀瑾哑着嗓子说。
“麻麻说的。麻麻说大人哭了,小朋友会更想哭。”陆昭昭顿了顿,小鼻子也红了。
“粑粑窝想哭。窝是小朋友,所以窝是不是可以随便哭?”
陆怀瑾把女儿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声音闷闷的:“我们小昭昭还是小盆友呢,想哭就哭,没关系。”
陆昭昭把脸埋进爸爸的胸口,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从那天晚上就想哭了。从那个茶几碎掉的时候,从那个小兔子碗摔碎的时候,从爸爸被人打倒在地上的时候,从她挡在爸爸面前浑身发抖的时候,从她踩到碎玻璃不敢喊疼的时候,从她趴在楼梯口的栏杆后面咬着拳头不出声的时候……从那一刻起,她就想哭了。
可是她不敢哭。她怕她一哭,粑粑麻麻就更难过了。
现在好了,现在粑粑说可以哭。
她哭了好久好久,哭到最后没力气了,在爸爸陆怀瑾怀里睡着了。
陆怀瑾抱着女儿,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柿子树上面,把半个院子都照亮了。几只母鸡已经回了窝,偶尔咕咕叫两声,然后就安静了。
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稻子的香气。远处的田埂上有青蛙在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好像日子就应该这样过,慢一点,再慢一点。
第二天早上,陆昭昭是被公鸡打鸣吵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被子是碎花的,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她愣了一下,小脑袋里转了几个圈,才想起来……哦,搬到爷爷奶奶家了。
她坐起来,看到阳光从木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一道的光线。光线里有细细的灰尘在飘,金灿灿的,像很小很小的星星。
陆昭昭光着脚丫跳下床,跑到窗户边上,踮起脚尖往外看。
院子里的柿子树上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爷爷在院子里喂鸡,撒了一把玉米粒,母鸡们争着抢着去啄。厨房的烟囱冒着烟,奶奶在做早饭。妈妈在井边打水,把水倒进盆里,弯着腰洗脸。爸爸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在扫院子里的落叶。
一切都很普通,一切都很平常。可陆昭昭看着看着,忽然就想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个画出来的表,已经蹭花了很多,表盘看不清了,表带也断断续续的,可它还在。
她把手腕贴在胸口,小声说了一句话。
“昭昭在呢。”
“昭昭一直一直都在呢。”
窗外的柿子树在风里摇了摇,树叶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声响,好像在跟她说:嗯,我们知道。
厨房里传来周桂兰的声音:“昭昭!起来啦?快来吃早饭啦!今天奶奶给你蒸了鸡蛋羹,还放了虾皮呢!”
“来啦!!!”陆昭昭大声应了一句,转身就跑,跑到厨房门口,探进一个小脑袋。
“奶奶!窝今天要吃两碗!”
周桂兰笑呵呵地盛了一碗鸡蛋羹,端到她面前。陆昭昭接过碗,低头一看,碗还是那只大白碗,不是她的小兔子碗,可她没说什么,拿勺子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好烫,可是豪豪次。
夏云从院子里走进来,头发还有点湿,看到女儿蹲在厨房门口大口大口吃鸡蛋羹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走过去,蹲下来,“昭昭。”
“嗯?”陆昭昭嘴里塞着鸡蛋羹,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
夏云看着她,看了好几秒,最后只是笑了笑,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陆昭昭点点头,继续埋头吃。
夏云站起来,转身看向院子外面那片黄澄澄的稻田,深吸了一口气。
菜籽命也好,公主命也好,落到哪里就在哪里长,既然落在了这片土地上,那就好好长,长成一棵大树。长到谁都不能被连根拔起的那种大树。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厨房门口那个蹲在地上大口吃饭的小家伙,眼睛又红了,嘴角却弯了。
“昭昭。”她又喊了一声。
陆昭昭抬起头,嘴边沾着一圈鸡蛋羹,小脸脏兮兮的,眼睛亮亮的。
“麻麻怎么啦?”
“没事。妈妈就是想叫你一声。”
院子里,阳光正好。柿子树上落了几片叶子,轻飘飘的,转着圈落在地上。风把稻田吹起一层一层的波浪,沙沙沙沙的,像谁在翻一本很大很大的书。
故事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