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昭在乡下住的第三天，才真正搞明白一件事这个家里不是只有她一个小孩。

那天下午，她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看得正专心，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像一群麻雀由远及近。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剃着小平头的男孩跑在最前面，书包带子拖在地上，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领口大敞着，跑得满头大汗。

他后面跟着一个矮一点的男孩，也在跑，两个人都晒得黑黝黝的，像刚从泥地里刨出来的两截莲藕。

“爷爷~奶奶~我们回来啦~”前面的那个扯着嗓子喊。

周桂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着应了一声：“回来啦？洗手去，饭马上好！”

陆德厚正坐在堂屋里用竹子编篮子，听到声音也抬起头，笑呵呵地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出去。

陆昭昭还蹲在地上，被那阵仗吓了一跳。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两个男孩，那两个男孩也看到了她。

跑在前面的那个猛地刹住脚，后面那个没刹住，一头撞在他后背上。两个人踉跄了两步，站稳了，齐刷刷地盯着陆昭昭看。

陆昭昭也盯着他们看。

三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好几秒。

小平头先开口了：“你是谁？”

陆昭昭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挺了挺小胸脯：“窝是陆昭昭。”

“陆昭昭？”小平头皱了皱鼻子，想了想，“没听过。”

旁边那个矮一点的男孩扯了扯小平头的衣角，小声说：“哥，是不是大伯的小孩？”

小平头一拍脑袋：“哦~你是大伯家的？”

陆昭昭点点头。

“那你是妹妹？”小平头歪着头看她。

陆昭昭又点点头。

小平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嘴还没换完的牙，参差不齐的，像个没拼好的积木。

他大步走过来，伸手在陆昭昭头顶上拍了拍，像拍西瓜一样拍了两下：

“那我是你哥哥！我叫陆子辰，上三年级了。这是我弟弟，叫陆子轩，上一年级了。”

陆子轩站在后面，怯生生地看着陆昭昭，嘴角往下撇了撇，又往上翘了翘，最后露出一个不太确定的笑，小声说了句：

“妹妹好！”

陆昭昭仰着头看着陆子辰，然后又看了看陆子轩，发现他们都比她高。

她忽然觉得不太高兴。

在城里的时候，她是家里最小的，但也是最高的（废话，家里就她一个小孩，她就是最高的）。现在忽然冒出来两个哥哥，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高，她变成最矮的那个了。

“窝不是妹妹。”陆昭昭嘟着嘴说。

“窝是陆昭昭。”

陆子辰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你不是妹妹你是啥？你就是妹妹啊。”

“窝不是！”陆昭昭急了，小脸涨得通红，“窝就是窝！窝不是谁的妹妹！”

陆子轩小声说了句：“哥，你别惹她，她要哭了。”

“我没要哭！”陆昭昭气得跺脚，眼圈真的红了，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哭是最没用的，遇到事情要先想办法。

可她脑子转了好几圈，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来，只能气鼓鼓地瞪着陆子辰。

陆子辰倒是不笑了，歪着头看她的反应，觉得这个小不点还挺有意思的。他蹲下来，跟陆昭昭平视，忽然伸出手：

“那行，你不让叫妹妹就不叫。我叫你昭昭，你叫我子辰哥哥，行不行？”

陆昭昭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想了想，还是没握，扭过头去：“窝才不要叫你锅锅。”

陆子辰也不生气，收回手，站起来，对陆子轩说：“走吧，洗手去。”

陆子轩跟在哥哥后面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陆昭昭一眼，从兜里掏出一颗糖，走过来塞到陆昭昭手里，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跑了。

陆昭昭低头看着手里那颗糖，是那种最普通的大白兔奶糖，糖纸都皱了，带着一丝体温。

她把糖攥在手心里，忽然觉得，这个二哥哥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晚饭的时候，陆昭昭才知道这两个哥哥的事。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吃饭，周桂兰炖了一锅豆腐，还炒了一盘鸡蛋。陆子辰和陆子轩显然饿了，筷子飞一样地夹菜，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

陆德厚坐在主位上，端起一碗米酒抿了一口，看了看两个孙子，又看了看陆昭昭，叹了口气，跟陆怀瑾和夏云说起了家里的事。

“你们也知道，怀城在外面打工，好几年没回来了。”

“子辰他妈……唉，子轩刚生下来没几个月，她就走了。那时候子辰才三岁多，什么都不懂，天天哭着找妈妈。子轩更可怜，连妈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周桂兰在旁边听着，筷子顿了一下，没搭话，低着头扒饭。

陆德厚又说：“怀城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他在工地上干活，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也没寄什么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