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陆昭昭是被一阵鸡叫吵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天还蒙蒙亮，窗户外面灰蒙蒙的一片。

她翻了个身，准备再睡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说好了跟锅锅们一起去学校的。

她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就跑出去了。

堂屋里没有人。

厨房里，夏云正在灶台前忙活，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周桂兰在旁边切咸菜。

“麻麻！锅锅们呢？”陆昭昭跑到厨房门口，气喘吁吁地问。

夏云回过头，看到女儿披散着头发，光着脚，睡衣皱巴巴的，像个小叫花子。

她笑了一下，蹲下来帮女儿把睡衣扣子扣好：“哥哥们走了呀，天没亮就走了。”

陆昭昭愣住了：“走了？去哪儿了？”

“去学校了呀。”夏云把她抱起来，放到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帮她穿鞋。

“子辰和子轩哥哥是住校的，每个星期五才回来，昨天是星期六，今天星期天，他们早上就得赶回去上晚自习。”

陆昭昭的嘴巴瘪了瘪，眼睛一下子红了：“可是……可是他们说好了带窝去看学校的……”

“他们也不是故意骗你的，昭昭。”周桂兰在旁边接了一句，把切好的咸菜拨到碗里。

“住校的孩子都这样，星期五下午放假，星期天就得回去。子辰走的时候还跟你爷爷说了，说让爷爷跟你说一声，他没忍心叫你起床，看你睡得香。”

陆昭昭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不说话。

夏云看了一眼女儿，知道她心里难受，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等昭昭再大一点，也能去学校了。到时候天天都能看到学校长什么样，不用急。”

陆昭昭还是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窝知道了。”

她抬起头，吸了吸鼻子，说：“麻麻，窝饿了。”

夏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去盛了一碗粥端给她。

陆昭昭接过碗，拿勺子搅了搅，粥很稀，米粒都能数得清，上面飘着几片红薯。她舀起一勺吹了吹，塞进嘴里，有点烫，红薯甜甜的，挺好吃。

周桂兰在旁边看着，忽然叹了口气。

夏云没说话，低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照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那天早上吃完饭，陆昭昭一个人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

她蹲在鸡窝前面看了很久，看那只芦花母鸡趴在窝里一动不动，眼睛半睁半闭的。

“奶奶，这只鸡怎么了？”陆昭昭跑去找周桂兰。

“抱窝呢。”周桂兰正在晾衣服，头也没抬，“想孵小鸡了。”

“什么叫孵小鸡？”

“就是把鸡蛋坐在屁股底下，用自己的体温把鸡宝宝暖出来。”

陆昭昭又跑回去蹲在鸡窝前面，盯着那只芦花母鸡看了好久。

她觉得那只母鸡好厉害，什么都不用做，就坐在那儿，就能变出小鸡来。

她想，她以后也要变得很厉害。不是坐在那里就能变出小鸡的那种厉害，是那种爸爸再被人打的时候，她能挡在前面，别人看到她就不敢动手的那种厉害。

可她现在还太小了。

三岁的陆昭昭蹲在鸡窝前面，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只芦花母鸡，想了很久很久。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了。

春天的时候，田里的油菜花开了，黄灿灿的一大片，风一吹就掀起金色的波浪。陆昭昭跟着爷爷奶奶去田埂上挖荠菜，她拎着一个小竹篮，跟在后面，看到什么花都要问一句“这个能次吗”，爷爷笑她说：“你这个小吃货，看到啥都想吃。”

夏天的时候，门口的柿子树结了满树的青柿子，陆昭昭天天仰着头看，问奶奶什么时候能吃。奶奶说要等到秋天，打霜了才甜。陆昭昭等不及，偷偷摘了一个咬了一口，涩得整张小脸都皱成一团，舌头麻了好半天。夏云看到她那副样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秋天的时候，稻子熟了，金灿灿的铺了一地。陆德厚带着陆怀瑾下地割稻子，陆昭昭非要跟着去，被放在田埂上看。她坐在草垛上，看着爸爸弯着腰在田里一下一下地割稻子，汗水把后背的衣裳湿透了，贴在他身上。她忽然觉得爸爸好像比以前瘦了好多，肩膀的骨头都凸出来了。

她没有说话，就坐在那里看着，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绕来绕去。

冬天的时候，乡下冷得要命，屋子里没有暖气，夏云在堂屋里生了一个炭火盆。陆昭昭裹着一件厚棉袄，缩在炭火盆旁边，看爷爷翻那本旧医书。爷爷一边看一边念叨：“麻黄汤中用桂枝，杏仁甘草四般施……”陆昭昭听不懂，但觉得爷爷念得好听，像唱歌一样，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一年过去了……

陆昭昭四岁了。

她长高了一截，头发也长长了，夏云给她扎了两个小辫子，她不喜欢，说像两只羊角，一甩一甩的不好看。

就在这一年的秋天，发生了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