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陆昭昭正蹲在柿子树下捡落叶，准备拿回去给爷爷当书签。

柿子树今年结了好多果子，黄澄澄的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小灯笼。

远处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男人朝这边走过来。那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皮肤晒得黝黑，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背着一个大编织袋，走路的步子很大。

陆子辰和陆子轩跟在他后面，陆子辰跑在前面，陆子轩走得很慢，低着头。

“爷爷~奶奶~我爸回来了~”陆子辰还没到门口就扯着嗓子喊起来了。

陆德厚从堂屋里出来，周桂兰从厨房里出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那个男人走到院子门口，把编织袋放下，看着两个老人，嘴唇哆嗦了几下，过了好几秒才喊出一句：“爸，妈，我回来了。”

是陆怀城！陆怀瑾的弟弟，子辰和子轩的爸爸。

周桂兰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哐当”一声，她愣在原地看了好几秒，然后快步走过去，走到儿子面前，抬起手想打他，手举到半空中又停住了，最后那只手落在了儿子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拍了一下又一下。

“你还知道回来？你还知道回来啊？”周桂兰的声音发抖，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好几年了，你好几年没回来了，连个电话都不打，你知不知道我跟你爸……”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哭了起来。

陆怀城站在那里，被母亲拍着肩膀，一句话都没说，眼眶红红的。

陆德厚走过来，看了看儿子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孙子，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回来就好。”

陆昭昭站在柿子树下，手里攥着一把落叶，看着这一切，有点懵。

她对这个叔叔没什么印象，上一次见面还是她出生的时候，她根本不记得了。

陆怀城看到了她，朝她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袋东西递给她：“你是昭昭吧？都长这么大了。叔叔给你带了糖，拿着。”

陆昭昭看了看那袋糖，又看了看旁边的夏云，夏云点了点头，她才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

陆怀城摸了摸她的头，转身走进院子里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难得地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周桂兰杀了那只老不下蛋的芦花鸡，炖了一锅鸡汤，又炒了好几个菜，把桌子摆得满满的。

陆怀城坐在桌前，喝了几杯酒，话才慢慢多起来。

“我在工地上干了这几年，攒了点钱。”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不算厚，但也不少，“不多，就这些。爸，妈，这些年辛苦你们了，子辰和子轩让你们操心了。”

周桂兰看着那沓钱，没接：“你自己留着，你在外面也不容易。”

“妈，你拿着。”陆怀城把钱塞到母亲手里，“我在外面这几年，想明白了。孩子不能没有爹，我得回来。子辰和子轩都大了，再不回来，他们该不认识我这个爸了。”

陆子辰埋头扒饭，没说话。陆子轩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也没说话。

陆怀城看了两个儿子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又说：“我在那边认识了一个人，人挺好的，也愿意跟我过。我想着……想把她也带回来，安顿下来，好好过日子。”

周桂兰愣了愣：“你说啥？你又有对象了？”

陆怀城点了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叫王芳，在厂里上班的，离婚了，人挺勤快的，对我也好。”

饭桌上沉默了几秒钟。

陆德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慢地说：“你自己的日子，你自己过。只要人好，踏实肯干，我和你妈没意见。”

陆怀城点点头，端起酒杯敬了父亲一杯。

陆怀瑾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他看着弟弟，忽然笑了笑，也端起了酒杯。

“哥。”陆怀城转过头看着他，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这几年家里的事，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陆怀瑾摇了摇头，跟他碰了一下杯：“说什么呢，回来就好。”

兄弟俩把酒喝了，谁都没再说什么。

可问题很快就来了。

家里的房子就这么大。三间正房，陆德厚和周桂兰住一间，陆怀瑾和夏云带着昭昭住一间，剩下的那间本来空着，后来陆子辰和陆子轩回来就住那间。现在陆怀城回来了，还要带回来一个人，怎么住？

那天晚上，陆德厚把两个儿子叫到堂屋里，坐下来开了个家庭会议。

陆昭昭趴在门缝后面偷听。她看到爷爷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就那么捏着。爸爸和叔叔坐在对面，两个人都耷拉着脑袋，像做错事的小孩。

“房子就这么大，挤不下这么多人。我跟你妈商量了，分家吧。”

陆怀瑾抬起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不是分心。”陆德厚摆了摆手，好像知道儿子要说什么。

“是分房子。你们哥俩都成家了，都有孩子了，挤在一块儿不是个事。怀城刚回来，也刚找着对象，先跟着我们住。怀瑾，你跟云云带着昭昭搬出去住。”

陆怀瑾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搬去哪儿？”

“村东头那块空地，你们还记得吧？就是老杨柳树边上那块。”陆德厚说，“那块地是咱家的，我跟你妈商量好了，把那里收拾收拾，盖两间房子，你们先住着。不用花太多钱，砖瓦咱自己慢慢凑，能住人就行。”

陆昭昭趴在门缝后面，听到爸爸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听到爸爸说了一个字：“行。”

陆昭昭不太懂什么叫“分家”，但她听懂了他们要从爷爷奶奶家搬走了，以后不住这里了。

也对，这里本来就不是他们的家，是爷爷奶奶的家，他们的家早就卖掉了。

她心里忽然有点难过，但又有点好奇，不知道新房子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