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昭昭，爸爸妈妈要去城里一趟，做个检查。”夏云蹲下来，帮女儿把外套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秋天的风已经有点凉了，吹得院子里的老树沙沙响。

“就两天，你乖乖去爷爷奶奶家住，妈妈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陆昭昭正在地上画圈圈，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她听到妈妈的话，手里的树枝顿了一下，没抬头。

“昭昭？”夏云又喊了一声。

“窝听见了。”

“那你去爷爷奶奶家，好不好？”

陆昭昭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手里的树枝又开始划了，在那个歪歪扭扭的圆里面又画了一个小圆。

夏云以为她答应了。

陆怀瑾从屋里出来，拎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昭昭，爸爸去两天就回来。你在家要乖，听爷爷奶奶的话。”他走过来，弯腰在女儿头顶上亲了一下。

陆昭昭抬起头看了爸爸一眼，又低下去，小声说了一句：“窝知道了。”

陆怀瑾和夏云走的时候，陆昭昭站在门口的老槐树底下，抱着那本旧图画本，看着爸爸妈妈的背影沿着田埂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夏云走之前去过一趟婆婆家，跟周桂兰说了体检的事。周桂兰正在院子里择菜，头也没抬，嘴里应了一句：“行，让昭昭过来住两天，我跟她爷爷看。”

“那昭昭就麻烦妈了。”夏云站在院子门口，没进去，手里拎着包，急着赶车。

“麻烦啥，自己的孙女。你们去吧，路上小心。”周桂兰摆了摆手。

夏云转身走了。

她没有特意再嘱咐什么。她觉得这件事很简单，就是女儿去奶奶家住两天，一家人都在一个村子里，能出什么事？

可她没有告诉昭昭什么时候去奶奶家，也没有告诉奶奶昭昭几点过去。

可那天下午，谁都没有动。

陆昭昭坐在新家门口的台阶上，抱着图画本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妈妈说过让去奶奶家，可她没有去。她觉得奶奶家不是她的家。那个家有子辰哥哥和子轩哥哥，有爷爷有奶奶，可那是叔叔的家了。

上次她去的时候，王芳阿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阿姨好像很讨厌她。

她觉得那个家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所以妈妈让她去爷爷奶奶家住的时候，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只是在等，等奶奶来接她，或者等妈妈改变主意说“算了，昭昭还是待在家里吧”。

可谁都没有来。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了。

秋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光线就开始往回收，从门口退到院子里，从院子里退到墙角，最后连墙角的那点光也没了，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暮色。

陆昭昭坐在台阶上，抱着图画本，看着天一点一点变黑。

她饿了。

中午吃的那碗粥早就消化完了，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她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进屋里。

厨房的灶台上还有半锅冷粥，是早上妈妈煮的。锅盖掀开，粥已经凝了一层皮，用勺子一搅，底下还是稀的。她自己拿了碗，踮起脚尖从碗柜里够出一只碗。

她舀了一勺粥，小心翼翼地端到桌子上，又从碗柜里找出一碟咸菜，用筷子夹了两根，放在粥上面。

她自己搬了小板凳，坐在桌子前面，一口一口地吃。

粥已经凉了。

她安静地吃完了那碗冷粥，把碗拿到水缸边上，踩着小板凳，舀了一瓢水，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里。

然后她回到自己的小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外面刮风了。

风从门底下的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什么人在哭。老槐树的树枝被风吹得啪啪地打在屋顶上，一下一下的。

陆昭昭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被一声巨响惊醒了。

轰隆隆——

打雷了……

外面好大的雷呀，好像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整个屋子都在抖。

陆昭昭猛地睁开眼睛，浑身僵了一下。然后又是一声雷，比刚才还大，震得窗户上的玻璃嗡嗡响。

她缩在被子里，把被子蒙过头顶，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了惊的刺猬。

紧接着，雨就下来了。

瓢泼大雨，哗啦啦地砸在屋顶上，那些旧瓦片被砸得噼里啪啦响，有好几处开始漏水。水滴从屋顶的缝隙里渗进来，一滴一滴落在泥土地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

陆昭昭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到地上已经湿了好几块。雨水顺着墙壁往下淌，在黄泥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痕迹。

轰隆隆——

又一声雷。

吓得陆昭昭从床上跑了下来。

她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不知道往哪里跑。她想去找爸爸妈妈，可爸爸妈妈不在。她想去找爷爷奶奶，可那段路好远，而且外面下着大雨，而且那个家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

屋子里好黑。

雷一声接一声地响，闪电把整个屋子照得惨白惨白的。

陆昭昭蹲下来，双手抱着膝盖，缩在墙角里。可墙角也在漏水，雨水顺着墙壁流下来，滴在她脚背上，好冷呀

她又爬到了厨房桌子底下，那里看起来安全一点，四面都有东西挡着。

她钻进桌子底下，把身子缩成最小最小的一团，两只手捂着耳朵，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粑粑……麻麻……”她哭着喊，声音被雷声盖住了，“窝怕……窝好怕……”

可没有人听见。

整个村子都在雨里。

她想起了那只芦花母鸡，下雨天它会钻进鸡窝里，把脑袋藏在翅膀底下。她想起子辰哥哥说，鸡就是这样睡觉的，以为把眼睛遮住了，危险就不存在了。

她也把脑袋埋进膝盖里。

可是没有用。

雷还在响。

雨还在下。

屋子还在漏水。

她一个人在黑洞洞的厨房里，缩在桌子底下，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没有人来抱她，没有人跟她说“昭昭不怕，妈妈在呢”，没有人用胡茬蹭她的脸，没有人煮热粥给她喝。

她哭了好久好久，哭到嗓子都哑了，哭到眼泪都干了，哭到最后只剩下一下一下的抽噎，像打嗝一样，停不下来。

她不知道的是，爷爷奶奶那边，也没有人想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