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兰吃完晚饭,收拾完碗筷,又喂了鸡,关了院门,洗了脚就睡了。
陆德厚在堂屋里看了一会儿医书,看到外面下大雨,起身去关窗户,关上之前往外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想了想,好像有什么事忘了,可又想不起来是什么事。
他喊了一声老伴:“桂兰,怀城他们明天回来吃饭不?”
“回的,下午回来。”周桂兰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
“哦。”陆德厚应了一声,关了灯,上床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从床上坐起来了。
“坏了。”
周桂兰被吓了一跳:“咋了?”
“昭昭。怀瑾他们今天是不是去城里了?昭昭呢?昭昭在哪儿?”
周桂兰愣了一下,然后也坐起来了:“云云走的时候跟我说了,让昭昭来咱们家住两天。昭昭来了吗?”
两个人在黑暗中面面相觑。
“今天……今天一天,昭昭来过吗?”陆德厚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没有!今天一天,昭昭没有来过。
周桂兰慌忙下床,鞋都没穿好,拉开灯,看了看堂屋,又看了看以前昭昭睡的那间房那间房现在堆着杂物,屋子里没有昭昭。
“天呐……”周桂兰的手开始发抖,“昭昭一个人在家?”
陆德厚已经穿上了外套,从墙上拿了一把伞,推开门就往外走。周桂兰在后面喊:“你慢点,下雨路滑……”
陆德厚没理她,一头扎进雨里。
雨大得伞都撑不住,刚撑开就被风掀翻了。陆德厚索性收了伞,淋着雨往前走。他七十多岁的人了,腿脚不太好,平时走路就慢,这会儿却走得很快,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的田埂上,好几次差点滑倒。
风把雨吹到脸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他一路小跑着,跑过那片稻田,跑过那棵老树,远远看到那两间红砖房,黑漆漆的,没有灯。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昭昭!昭昭!”他喊着,声音被雨声盖住了。
他推开那扇关不严的木门,屋里一片漆黑。他摸到墙上的灯绳,拉了一下,灯泡亮了一下又灭了,下雨天线路不好,跳闸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啪”的一声打着,一簇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亮起来。
“昭昭!爷爷来了!昭昭你在哪儿?”
没有人应。
他的心慌了。
他举着打火机,一间房一间房地找。卧室里没有人,床上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浅浅的压痕,可人不在。
他转身走进厨房,打火机的光照过去。灶台,黑锅,碗柜,缺了口的白碗,桌子上那碟没收起来的咸菜,水缸旁边的小板凳。
然后他看到了桌子底下。
一团小小的、蜷缩着的、正在发抖的影子。
火光照过去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一双眼睛,亮亮的,湿湿的,像小兽一样,缩在角落里,两只手紧紧抱着膝盖,整个人抖得厉害。
“昭昭!”陆德厚蹲下来,把打火机放在地上,伸出手去够她,“昭昭,是爷爷,爷爷来了。”
陆昭昭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布满老茧、皮肤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泥土的手,她认识这只手,这只手抱过她,给她喂过饭,帮她擦过眼泪。
可她没有扑过来。
她把身子又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了桌子腿,再也退不了了,就那么缩在那里,看着爷爷。
“昭昭,跟爷爷回家。”陆德厚的声音在发抖,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走,爷爷带你回去,奶奶在家等着呢。”
陆昭昭摇了摇头。
“昭昭?”
“窝不去。”她的声音又小又哑。“那不是窝的家。”
陆德厚的手僵在半空中。
打火机的火苗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他的影子映在墙上,也跟着晃,像一棵快要倒下去的老树。
“昭昭……”
“爷爷你回去吧。”陆昭昭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窝一个人可以的。窝不怕。”
她说不怕的时候,整个人还在抖。
陆德厚蹲在那里,看着桌子底下那个小小的身影,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没有再劝了。
他把打火机放在地上,慢慢地在桌子旁边坐下来,靠着灶台,把腿伸直。
“爷爷不走。”他说,“爷爷在这儿陪你。”
陆昭昭从膝盖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爷爷,没有说话。
外面的雷还在响,没有刚才那么大了,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像有人在挪一块巨大的石头。
雨还在下,哗哗地砸在屋顶上,漏水的地方越来越多,地上湿了一大片,有几处已经开始积水了。
陆德厚看了看地上的水,站起来,把灶台上的铁锅拿过来,放在漏水最厉害的地方。水滴砸在铁锅底上,发出“铛、铛、铛”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有人在敲钟。
他又找了几只碗,分别放在漏水的地方,整个厨房里都是水滴的声音,此起彼伏,有的急,有的慢,像一首没有人听得懂的曲子。
然后他又坐回桌子旁边,把腿盘起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陆昭昭忽然开口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爷爷。”
“嗯。”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明天就回来了。”陆德厚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没底,体检要两天,明天回不回得来还说不好,可他觉得应该这么说。
陆昭昭“哦”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
“爷爷。”
“嗯。”
“他们是不是不要窝了?”
陆德厚猛地转过头,看着桌子底下的孙女。
打火机快没气了,火苗一明一暗的,照在陆昭昭脸上,她的眼睛还是湿的,可她没有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爷爷,好像在等一个答案。
“胡说!”陆德厚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得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你爸爸妈妈怎么会不要你?他们最疼你了。你忘啦?”
陆昭昭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爸爸画上去的表早就没了,洗掉了,蹭没了,一点痕迹都不剩了。
可她还记得。她记得爸爸握着她手腕画画的那个感觉,笔尖在皮肤上轻轻划过的痒痒的感觉。
“窝记得。”她小声说。
“所以咯。”陆德厚的声音柔和下来,“你爸爸那么喜欢你,怎么会不要你?他们就是去城里办个事,很快就回来。昭昭乖,再住一晚上,明天他们肯定回来了。”
陆昭昭还是缩在桌子底下,没有出来的意思。
外面的风小了一些,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地之间挂了一面灰蒙蒙的纱帘。
陆德厚靠在灶台上,看着桌子底下那团小小的影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年轻时话就不多,老了更不知道该怎么哄孩子。
他会的那些东西,都是扎针,开药,治头疼脑热,他不会哄人。
可他想起了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怀瑾还小,才三四岁,跟昭昭差不多大。有一天晚上也下大雨,怀瑾吓得哭,他就把怀瑾搂在怀里,哼了一首歌。
那首歌是他妈妈教他的,他妈妈又是从她妈妈那儿学来的,传了好几代人,词都记不全了,调子倒是记得。
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清了清嗓子,轻轻地哼了起来。
“天上白云飘呀飘,
地上羊儿跑呀跑。
风儿轻轻吹过来,
花儿开了呀……”
他的声音不大,沙沙的,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调子很简单,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音。没有什么技巧,也没有什么修饰,可就是好听。
好听得让人想哭。
陆昭昭在桌子底下,听到爷爷的歌声,愣了一下。
她从没有听过爷爷唱歌。爷爷平时连话都不多,更别提唱了。可这会儿,在这间漏雨的破房子里,在摇摇欲灭的打火机光里,爷爷闭着眼睛,靠在灶台上,轻轻地哼着那首不知传了多少代的老歌。
“小羊问妈妈,
为什么天那么大?
妈妈说,孩子啊,
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陆昭昭看着爷爷,她看到爷爷脸上的皱纹,深深的,像田里的垄沟。
她看到爷爷的白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她看到爷爷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哼着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