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白云飘呀飘,
地上羊儿跑呀跑。
风儿轻轻吹过来,
花儿都开了……”
陆昭昭慢慢地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
陆德厚睁开眼睛,看到孙女爬出来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外套湿了大半,可还有一小块是干的,带着爷爷身上的热气。
陆昭昭把外套裹紧,挨着爷爷坐下来,靠着他的胳膊。爷爷的胳膊没有爸爸的软,硬邦邦的,骨头硌人,可她靠着觉得很踏实。
“爷爷。”她说。
“嗯。”
“你唱得好好听。”
陆德厚笑了一下,没说话,又接着哼了起来。
“星星在天上眨眼睛,
月亮在天上不说话。
宝宝快睡吧,
明天太阳就出来啦……”
歌声越传越远,越传越远,从老槐树下传到稻田里,从稻田里传到村口的石桥上,从石桥上传到那条弯弯曲曲通往镇上的土路上。那个调子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过了整个秋天,飞过了整个冬天,飞过了一场又一场的雨和雪。
陆昭昭五岁了!
五岁的陆昭昭长高了不少,头发也长了,夏云没空给她扎辫子,她就拿一根橡皮筋随便一扎,歪歪扭扭的,碎头发掉了一脸。
这一年夏云生了。
是个男孩。
陆怀瑾给他取名叫陆安安。安,平安的安,安稳的安,安心的安。他希望这个孩子一生平安,不要再像姐姐小时候那样,跟着大人东奔西跑,颠沛流离。
陆昭昭第一次看到弟弟的时候,他正躺在一堆旧棉布做成的襁褓里,红通通的。
“弟弟。”陆昭昭喊了一声。
陆安安没睁眼,嘴巴动了动,像是在找奶喝。
陆昭昭笑了,她觉得弟弟好小好小,她一定要保护好他。
可是事情跟想的不一样。
夏云生完孩子以后,整个人都变了。
她开始掉眼泪。什么都没做,眼泪就掉下来了。陆怀瑾问她怎么了,她说不出来,就是觉得难受,说不上来哪里难受,可就是难受。
她开始睡不着觉。夜里弟弟哭,她起来喂奶,喂完了躺下去,眼睛睁着,看头顶的房梁,看那些木头上的裂纹,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天亮的时候她觉得更累了,比没睡还累。
她开始发脾气。为一点小事就爆发,陆怀瑾炒菜咸了一点,她把筷子摔在桌上;陆昭昭走路声音大了点,她忽然吼了一声:“别跑了行不行!”陆昭昭被吓住了,愣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转,不敢掉,过了好几秒才小声说了句:“麻麻对不起。”
说完她就转身出去了,蹲在门口的老树底下,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小心翼翼的给自己唱那首白云飘呀飘。唱了好久好久,嗓子都唱哑了,妈妈也没有来找她。
陆怀瑾一开始还安慰要云,说“没事的,生完孩子都这样,过一阵就好了”。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夏云没有好,反而越来越差了。她不怎么吃饭,奶水不够,陆安安饿得直哭,她一着急也跟着哭,娘儿俩对着哭,屋子里乱成一锅粥。
陆怀瑾回来,累了一天,看到家里这个样子,脸色也越来越不好看。
有一天晚上,弟弟哭得特别凶,怎么哄都哄不好。夏云抱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走到第几十圈的时候,忽然把弟弟放回床上,自己坐在旁边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受不了了。”她说,声音闷在手掌里,“我真的受不了了。”
陆怀瑾站在门口,看着妻子,沉默了很久。
“谁受得了?”他说了这么一句。
她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转过去抱起弟弟,又开始走了,一圈一圈的,像上了发条的钟。
后来有一天陆怀瑾没有回来。
陆昭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爸爸早上出去了,到了晚上还没回来。夏云坐在床边,抱着弟弟,也不喂奶,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陆昭昭走过去,拉了拉妈妈的衣角:“麻麻,粑粑呢?”
夏云没回答。
“麻麻,粑粑什么时候回来?”
夏云还是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陆怀瑾没有回来。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也没有。
夏云连着三天没怎么吃东西,奶水彻底没了,弟弟饿得哭都哭不出声了,嗓子哑了,像一只小猫在叫,细细的,一下一下的。
陆昭昭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把妈妈之前放在碗柜里的那袋红糖找出来,给妈妈冲了一碗红糖水,端到床边。夏云接过去了,喝了两口,放在床头,就没再动了。
那天下午,陆昭昭蹲在厨房地上择菜。她现在会做很多事了,会洗米,会打鸡蛋,会用火柴点火……
忽然听到堂屋里传来一阵呕吐的声音。
她跑过去,看到妈妈趴在床边,整个人弓着身子,吐得浑身发抖,脸白得像纸。
“麻麻!麻麻你怎么了!”陆昭昭急了,伸手去扶夏云。
夏云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然后眼睛往上翻了翻,整个人就软下去了。
“咚”的一声,她从床边滑到了地上,一动不动。
“麻麻——!”陆昭昭尖叫了一声。
床上,陆安安开始哭了。他哭得不大,嗓子已经哑了。
看到这个场面,陆昭昭也哭了起来,鞋都来不及穿,就开始往外跑。
她光着脚,冲出门口,踩在泥地上,踩在石子上,踩在碎瓦片上,脚底板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好疼呀,可她没停,死死咬住嘴唇,拼命跑,往爷爷奶奶家的方向跑。
五月的田埂上长满了草,绊了她一下,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地上,蹭破了一大块皮,血珠渗出来了。她爬起来,继续跑,光着的脚掌上沾满了泥和血,分不清哪是泥哪是血。
她跑过那片稻田,稻子刚插下去,绿油油的,田里有水,她一脚踩进去了,水花溅了一身,她没停,从水田里拔脚出来,继续跑。
她跑到爷爷奶奶家门口的时候,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都是泥巴和水,膝盖上还在流血,脚底板上扎着一根刺。
“爷爷——奶奶——快开门——麻麻晕倒了——奶奶——求求你们去看看我麻麻”
周桂兰开了门,看到门口站着的陆昭昭,吓了一跳。
“昭昭?你这是咋了?”
“麻麻晕倒了!奶奶你快去!麻麻吐了好多好多,然后她就不动了!”陆昭昭哭出来了,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刚才跑了那么远她都没哭,这会儿看到奶奶了,眼泪就止不住了。
“弟弟也在哭……窝叫不醒麻麻……奶奶你快去……”
周桂兰脸色变了,朝屋里喊了一声:“德厚!快出来!云云出事了!”
陆德厚跑出来,听陆昭昭说了两句,二话不说就往外走。他走得快,比那天下雨还快,陆昭昭光着脚跟在后面跑,脚底板的刺扎得更深了,她疼得龇了龇牙,可她没有停下来。
她跟上了爷爷的脚步。
她要回去。
妈妈还在那儿。
弟弟还在那儿。
她不能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