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腿脚比陆昭昭想象的要快得多。

陆昭昭光着脚跟在后面，踩在田埂的碎石子路上，脚底板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可她顾不上，她只顾着往前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眶里的泪被风吹干了，又涌出来，又干了。

等她和爷爷赶到家门口的时候，夏云还躺在地上的老位置，一动不动。陆安安在床上哭得声音都没了，小脸紫红紫红的，嘴唇发青，只剩下一下一下的抽噎。

陆德厚看了一眼地上的夏云，他蹲下来，两根手指搭在夏云的手腕上，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动着，好像在数什么。过了几秒，他又翻开夏云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然后站起来，从随身带的那个小盒子里取出一根银针。

“昭昭，去打一碗温水来。”

陆昭昭转身就跑，跑到厨房，踮起脚尖够到碗柜里的碗，在水缸里舀了一碗水，小心翼翼的端着跑回来，洒了半碗，还剩半碗。

陆德厚已经给夏云扎上了针。

几根银针扎在手上、胳膊上、还有头上，露在外面的针尾在灯光下微微发颤。

他又从一个瓷瓶里倒出两颗黑色的药丸，用水化开，慢慢喂进夏云嘴里。

过了大概一支烟的功夫，夏云的眼皮动了一下。

“云云。”陆德厚喊了一声。

夏云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眼神涣散，看了半天才看清面前的人，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就下来了：“爸……”

“别说话，先躺着。”陆德厚把了把脉，又看了看舌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气血亏虚，再加上郁结于心，肝气不舒。没什么大碍，就是身子太虚了，好好养一阵子就行。”

陆昭昭蹲在夏云旁边，小手紧紧攥着妈妈夏云的手指，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攥着。她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夏云的手背上。

夏云转过头，看到女儿满脸的泪水，和女儿光着的脚上全是泥和血，看到女儿膝盖上蹭破的那块皮，看到女儿浑身湿透的衣裳，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昭昭……妈妈对不起你……”她哭着去够女儿的手，把那只小小的、脏兮兮的手攥在手心里。

陆昭昭摇了摇头，一个劲地摇头，说不出话来。

周桂兰过了一会儿才赶到，气喘吁吁的，怀里抱着被子，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一进门先去看夏云，又去看陆安安，安安已经不哭了，大概是哭累了，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小手小脚偶尔抽动一下。

“我的天老爷……”周桂兰把安安抱起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又贴了贴他的脸，“这孩子饿坏了，嘴唇都发白了。云云，你有奶没有？”

夏云摇了摇头，眼泪又下来了。

周桂兰叹了口气，把安安递给陆德厚，自己去厨房煮了一碗米汤，晾温了，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喂进安安嘴里。安安大概是真饿了，咕咚咕咚咽了好几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又接着喝。

陆昭昭一直蹲在妈妈旁边，没有离开过。

夏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摸到了一手的泥。

“昭昭，你的脚怎么了？”她忽然看到了女儿脚底板上那根刺。

陆昭昭低头看了看，好像现在才感觉到疼，皱了皱眉头，说了一句：“没事麻麻，不疼的。”

夏云的眼泪又下来了。

那天晚上，陆怀瑾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身上的衣服还是出门时穿的那件，皱巴巴的，胡子拉碴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站在门口，看着床上躺着的妻子，看着抱着安安的周桂兰，看着蹲在地上的女儿，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你还知道回来？”周桂兰先开口了

“你媳妇躺在地上晕过去了，你闺女光着脚跑来找我们，你儿子饿得哭都哭不出来了。你在哪？你在哪！”

陆怀瑾没有辩解，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走进来，蹲在夏云旁边，看着她的脸。那张脸苍白得不像话，嘴唇干裂起皮，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云云。”他喊了一声，嗓子是哑的。

夏云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好几秒，然后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了耳朵里。

陆德厚把陆怀瑾叫到了院子里。

月光底下，父子俩站在老槐树下面，一个人站着，一个人蹲着。

“怀瑾，云云那个病，不是闹着玩的。”陆德厚的声音很低，“她这不是普通的脾气不好，是病。身体有病要治，心里有病也要治。你这个时候不能走，你走了她就更撑不住了。”

陆怀瑾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没有说话。

“家里的事，我跟你妈能帮的会帮。但是你得在。你是她男人，你是昭昭跟安安的爸爸，你得在。”

沉默了很久。

陆怀瑾从地上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脸，转过身，走进了屋里。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陆怀瑾没有再离开过。

他每天早上起来，先给夏云把粥煮上，再去地里干活。晚上回来，不管多累，都会陪昭昭说几句话，问问她今天做了什么。安安哭的时候，他学着去哄，虽然笨手笨脚的，抱着孩子的姿势也不对，安安不舒服，哭得更凶了，他也不急，就那么抱着，慢慢地走，一圈一圈的。

夏云在慢慢好起来。像春天里的草一样、一天长一点点的那种好。她开始吃东西了，开始笑了，开始偶尔会把昭昭搂在怀里，亲一口她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