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尾巴尖上,天还冷得咬人。
北方的冬天总爱赖着不走,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架势。林屿从便利店出来时,店长在后面喊了句“下学期要是有空,还来找我”,他回头道了声谢,把旧书包往肩上颠了颠——里面没几样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本边角卷了边的笔记本,轻飘飘的。
阳光倒是很亮,亮得有些晃眼。他眯起眼睛,往公交站走。
今天不用打工,也不用补课。沈辞说有事要处理,让他歇一天。林屿其实不太会“歇”,忙起来的时候心里是实的,一闲下来,反而觉得哪儿都不对劲,像少了什么似的。
公交车来了,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的梧桐还是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来摇去,像一只只干枯的手,抓不住什么,也放不下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最后他去了图书馆。
市图书馆是一座老建筑,外墙是灰色的石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口的台阶被无数人踩得光滑,在冬日里泛着冷冷的光。林屿走进去,暖气扑面而来,和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图书馆里人不多,大部分是学生,还有一些退休的老人。林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摊开下学期的课本。高二的内容比高一难了不少,尤其是物理和数学,他得提前预习,不然开学跟不上。
但他看不进去。
脑海里总是浮现沈辞的样子,他说"有事要处理"时的表情,还有昨晚分别时说的"明天见"。沈辞很少说有事,他生活很简单,学校、家里、偶尔去图书馆,几乎没有别的活动。今天突然说有事情,让林屿有点不安。
他摇摇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课本上。牛顿第二定律,F=ma,力等于质量乘以加速度。这个公式他背了很多遍,但此刻却像是天书一样,怎么也进不了脑子。
他叹了口气,合上书本,看向窗外。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枝干扭曲,在冬日里显得格外苍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给这寂静的冬日增添了几分生气。
中午,他在图书馆附近的小餐馆吃了碗面。面馆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但味道不错,价格也便宜。他点了一碗牛肉面,加了一个卤蛋。热气腾腾的面条下肚,让他感到一种简单的满足。
吃完面,他回到图书馆,继续看书。下午三点,手机响了,是沈辞的消息:"忙完了,来我家?"
林屿立刻收拾东西,把书本塞进书包,往图书馆外走去。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刚才的焦虑和不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期待和喜悦。
到了小区门口,他看到沈辞站在那里,穿着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开衫,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他靠在门柱上,低头看着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你在这儿等我?"林屿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
"嗯。"沈辞把手机收进口袋,站直了身体,"走吧。"
他们走进小区,穿过花园,坐电梯上楼。电梯里的镜子映出他们的身影,一高一矮,一白一灰,看起来意外地和谐。林屿偷偷看了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
沈辞拿出钥匙开门,林屿跟在后面,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刚打扫过,又像是某种清新的香薰。
"你打扫了?"他问。
"嗯。"沈辞说,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我妈要回来了,得收拾一下。"
林屿的心跳加速:"阿姨……今天回来?"
"明天。"沈辞说,"但我得提前准备。"
林屿松了口气,同时又有点失落。他还没准备好见沈辞的父母,那种场合太正式,太尴尬,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但心里又隐隐期待,想更多地了解沈辞的生活,想知道他是在什么样的家庭里长大的。
他们走进客厅,林屿发现确实和之前不一样了。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束新鲜的花,是白色的百合,散发着淡淡的香气。空气里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刚喷过空气清新剂。
"你坐。"沈辞说,"我去拿喝的。"
林屿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墙上多了一幅照片,是沈辞小时候和父母的合影,装在精致的相框里。照片里的沈辞大概七八岁,穿着小西装,打着领结,表情严肃,和现在的样子很像。他的父母站在他身后,父亲穿着西装,母亲穿着旗袍,看起来都是体面人。
"那是几岁的时候?"林屿问,指着照片。
"小学二年级。"沈辞端着两杯果汁走过来,一杯递给林屿,"钢琴比赛得了奖,拍的纪念照。"
"你从小就会弹钢琴?"
"嗯。"沈辞在他旁边坐下,"我妈是钢琴老师,从三岁开始学。"
林屿看着照片里的沈辞,想象他小时候坐在钢琴前的样子。一定很可爱,但也一定很孤单。那么小的孩子,每天练琴好几个小时,没有玩耍的时间,没有朋友,只有黑白键和枯燥的练习曲。
"你喜欢弹琴吗?"他问,声音很轻。
沈辞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眼神有些复杂:"以前不喜欢。"
"现在呢?"
"现在……"沈辞转过头,看着林屿,眼神很静,像是一潭深水,"现在有人愿意听,就喜欢了。"
林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下头,假装专注于手里的果汁,耳朵却悄悄地红了。那杯果汁是橙色的,透明的玻璃杯里漂浮着几块冰块,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我再弹一首给你听?"沈辞问,声音很平静,但林屿能感觉到那平静下的某种期待。
"好。"
他们走进书房,沈辞掀开琴盖,在琴凳上坐下。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停顿了几秒。那几秒里,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还有窗外传来的风声。
然后,琴声响起。
这首曲子和上次的不同,节奏更快,旋律更欢快,像是一阵风吹过树林,带着阳光和草木的香气。沈辞弹得很投入,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晃动,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的手指在黑白键之间游走,流畅而优雅,像是有生命一般。
林屿站在旁边,听得入了神。他不懂音乐,但能感受到沈辞的情绪,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通过琴声传递出来,让他也感到开心。那旋律像是一只小鸟,在房间里飞来飞去,带着自由和欢愉。
曲子结束,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回荡,久久不散。
"这首叫什么?"林屿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夏天》。"沈辞说,"也是我自己编的。"
"很好听。"林屿说,"比上次的轻快。"
"因为心情好。"沈辞说,合上琴盖,站起身,"走吧,出去透透气。"
他们走到阳台上,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远处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大厦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像是一座座金色的山峰。天空是一种深沉的橙红色,云层被染成了金边,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下学期就是高二了。"沈辞说,双手撑在阳台的栏杆上,"课业会更重。"
"我知道。"林屿说,"我会努力的。"
"不用太拼。"沈辞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认真,"身体要紧。"
林屿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沈辞总是这样,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让人感到被关心。那种关心不是表面的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在意。
"沈辞。"他叫他的名字。
"嗯?"
"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林屿问,声音很轻,像是怕听到答案,"我是说,除了补课之外……"
这个问题他问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得到过真正的答案。他想知道,想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因为同情?是因为可怜?还是……别的什么?
沈辞沉默了很久。夕阳渐渐西沉,天空变成了一种深沉的紫红色,然后慢慢暗下去。城市的灯火开始次第亮起,像是一颗颗星星落在地上。
"因为我想。"他最终说道,和之前一样的答案。
但这次,他补充了一句:"也因为,和你在一起,我觉得舒服。"
林屿愣住了。他看着沈辞,看着那双平静而真诚的眼睛,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那是被认可的温暖,是被需要的感动,但同时,也是一种深深的恐惧。
他害怕这种温暖,害怕这种需要。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都是暂时的,都是会消失的。就像母亲的拥抱,就像曾经的幸福,就像所有美好的事物一样,最终都会离他而去。
"我也是。"他最终说道,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和你在一起,我也觉得舒服。"
沈辞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那是林屿很少见到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带着光,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星。
"那就好。"沈辞说。
他们站在阳台上,看着夕阳慢慢落下,看着城市的灯火渐渐亮起。远处传来几声汽车的喇叭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这一刻很安静,很美好,让林屿希望时间能够停止。
"林屿。"沈辞突然说,打破了沉默。
"嗯?"
"下学期,"沈辞说,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搬来和我一起住吧。"
林屿瞪大了眼睛:"什么?"
"我爸妈经常出差,家里空着也是空着。"沈辞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你住过来,补课方便,也不用一个人住出租屋。"
林屿的心跳得很快,脑子里乱成一团。搬来和沈辞一起住?这意味着什么?他们会是室友,朋友,还是……别的什么关系?他不敢想,也不敢问。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提议太突然了,太意外了,超出了他的想象。
"不用现在回答。"沈辞说,似乎看出了他的慌乱,"考虑一下,开学前告诉我就行。"
林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因为常年打工,指关节有些粗大,手背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疤痕。他想起自己的出租屋,那个狭小的房间,掉漆的墙皮,吱呀作响的椅子。和这里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但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说: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好。"他说,声音有些发紧,"我考虑。"
沈辞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们回到客厅,沈辞打开电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纪录片。是关于自然的,讲北极熊和冰川,画面很美,但林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脑海里一直在想沈辞的提议。搬来一起住,每天见面,一起吃饭,一起学习。早上醒来能看到沈辞,晚上睡前能听到他说晚安。这种生活太美好了,美好得让他感到害怕。
他偷偷看了一眼沈辞。那人坐在旁边,专注地看着电视,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深邃。
林屿赶紧移开目光,心跳得更快了。
晚上九点,林屿该回去了。沈辞送他下楼,走到小区门口。夜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带来一丝寒意。
"就送到这儿吧。"林屿说。
"好。"沈辞停下脚步,"路上小心。"
"嗯。"林屿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辞,"那个……"
"什么?"
"我会认真考虑的。"林屿说,声音很轻,但语气很认真,"你的提议。"
沈辞看着他,眼神很静,像是一潭深水:"不急,慢慢想。"
林屿挥挥手,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心跳得很快,但他不想深究这是为什么。
回到出租屋,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车声,偶尔还有邻居的电视声。他想起沈辞的家,那架钢琴,那扇落地窗,还有阳台上看到的夜景。
和这里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一个是天上的宫殿,一个是地上的茅屋。他们之间的差距,就像是星星和尘埃,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但他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沈辞,是和他在一起时的感觉,是那种被关心、被需要的温暖。那种温暖太珍贵了,珍贵得让他不敢触碰,怕一碰就碎。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一股霉味,但他已经习惯了。这是他的世界,他的角落,他的安全区。
搬去和沈辞一起住,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像是一只困兽,找不到出口。他害怕,害怕自己配不上那种生活,害怕沈辞会后悔,害怕一切最终会结束。他害怕习惯了那种温暖之后,再回到这种孤独里,会受不了。
但他也渴望。渴望每天见到沈辞,渴望听到他弹琴,渴望那种安心的感觉。渴望有人在他生病的时候照顾他,渴望有人在他难过的时候陪伴他,渴望有人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他在这种矛盾的情绪中渐渐入睡。梦里,他站在沈辞家的阳台上,沈辞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夜景。城市的灯火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像是一片光的海洋。
"留下来吧。"沈辞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好。"他在梦里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然后他就醒了,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他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