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四章 藏在画里的绝望


  周一的升旗仪式,苏晚站在班级队伍最后一排。

  她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数对方头发上的分叉。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七根的时候,国歌响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赵雅站在队伍中间,隔着两排人,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短,不到半秒,但苏晚读懂了——"等着。"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白球鞋边缘沾着一点泥,是上周在后巷被推倒时蹭的。她擦了三次,没擦干净。

  升旗仪式结束,人群往教学楼涌。苏晚故意落在最后,等人都走光了,才贴着墙根往楼梯口挪。

  "苏晚。"

  她浑身一僵,是林知夏的声音。

  林知夏从走廊拐角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食堂买的豆浆和包子,趁热吃。"

  苏晚没接:"我不饿。"

  "你早上没吃早餐。"林知夏把袋子塞到她手里,"我观察了三天,你每天早上只喝半杯水,第三节课就开始胃疼。"

  苏晚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豆浆还是温的,透过袋子传来热度。

  "谢谢。"

  "去美术室吃。"林知夏说,"那里安静。"

  美术室在实验楼三楼,平时锁着,林知夏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钥匙。苏晚坐在画架前,咬了一口包子,是香菇青菜馅的,她最喜欢的口味。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林知夏。

  "陈瑶说的。"林知夏坐在窗台上,晃着腿,"你们初中同校,她记得你总买这个馅。"

  苏晚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嚼。包子很软,但她咽得很费力,像喉咙里塞着什么东西。

  林知夏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一本《美术鉴赏》,翻到中世纪油画那一章,自顾自地看。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苏晚的素描本上。她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打开本子,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她画的是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有一片刚好落在窗台上。

  林知夏合上书,走过来站在她身后。苏晚的手顿了一下,但没停,继续勾勒叶脉的纹路。

  "你画得真好。"林知夏说。

  苏晚的笔尖戳破了一层纸。她很少听到这句话,或者说,她很少在人前画画。

  "真的。"林知夏指着画面右下角,"这片叶子的阴影,光线角度抓得很准。你自己想的?"

  苏晚点点头,耳根有点红。

  "下午有美术社团活动,你去吗?"

  苏晚的手停住了。她想起上周,赵雅在走廊里说的话——"阴郁鬼还想参加社团?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我不……"

  "我陪你去。"林知夏说,"我报了摄影社,活动室在隔壁。"

  苏晚看着那幅没画完的梧桐叶,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好。"

  下午第二节课结束,苏晚把素描本装进书包,跟着林知夏往实验楼走。走廊里人不多,她贴着墙走,目光扫过每一个迎面而来的面孔。

  没有赵雅。她松了口气。

  美术社团的活动室很大,三十多个画架排成三排。苏晚挑了最角落的位置,刚坐下,就听见门口一阵骚动。

  赵雅带着钱晓和孙婷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别班的女生。

  "哟,这不是阴郁鬼吗?"赵雅的声音很亮,整个活动室都听得见,"也来画画啊?"

  苏晚的手指攥紧了铅笔。

  "赵雅,这里是社团,不是你们班。"社长是个高三男生,皱着眉,"要画画就安静点。"

  赵雅撇撇嘴,挑了苏晚斜对面的位置坐下。她没带画具,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苏晚低下头,强迫自己盯着画纸。今天画的是静物,一个陶罐和三个苹果。她深呼吸,铅笔落在纸上,勾勒轮廓。

  画了不到十分钟,她感觉有人在看她。

  抬头,赵雅正举着手机,镜头对准她。

  苏晚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

  "拍张照而已,躲什么?"赵雅嗤笑,"给大家看看阴郁鬼画画的样子,多敬业啊。"

  "删掉。"

  林知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手里拿着一个相机,是摄影社的器材。

  赵雅把手机收起来:"关你什么事?"

  "你拍的是我的社团成员。"林知夏走过来,站在苏晚身前,"社团有规定,未经允许不得拍摄他人作品和肖像。要么删掉,要么我去找社团指导老师。"

  赵雅脸色变了变。她知道林知夏说得出做得到。

  "删就删。"她低头按了几下手机,"没意思。"

  她带着人走了,活动室恢复安静。苏晚从臂弯里抬起头,脸色苍白。

  "她删了吗?"她小声问。

  "没有。"林知夏说,"但她暂时不会发了。今天有更重要的事。"

  她指了指苏晚的画纸:"你的陶罐,透视错了。罐口应该是椭圆,你画成了正圆。"

  苏晚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画。确实,罐口的角度不对。

  "我……"

  "我教你。"林知夏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先找地平线,再定消失点……"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苏晚听着,铅笔在纸上重新移动。这一次,罐口的弧度对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苏晚的画纸上已经是一个完整的静物素描。陶罐的阴影层次分明,苹果的反光恰到好处。

  "下次来,我教你画人像。"林知夏站起身,"走吧,去吃饭。"

  苏晚把画纸撕下来,夹进素描本。她犹豫了一下,把本子抱在怀里,而不是塞进书包。

  这是她第一次,在人前展示自己的画。

  周二早上,苏晚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被人移动过。

  原本靠窗的位置,被挪到了垃圾桶旁边。桌面上用红色马克笔写着几个大字:"精神病去死。"

  苏晚站在桌前,血液一寸一寸变凉。

  周围的同学在窃窃私语,有人看她,有人低头假装没看见。她认出了那些目光——好奇、厌恶、避之不及。

  "谁干的?"林知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晚没回头。她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呼吸困难,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

  "苏晚,先去我那儿坐。"林知夏拉住她的手腕。

  苏晚甩开了她的手。

  "不用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异常平静,"我没事。"

  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湿巾,一点一点擦桌面上的字。红色马克笔很难擦,她擦得很用力,指节发白。

  林知夏站在旁边,看着她擦。擦到第三遍,字迹淡了,但还能看出来。苏晚把课本摊开,盖住那行字。

  早读开始,她盯着课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课间,她去了一趟卫生间。最里面的隔间门板上,贴着一张打印的纸,上面是她的照片——不知道赵雅什么时候拍的,角度很刁钻,表情呆滞,眼神空洞。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高二(3)班苏晚,因心理问题被原学校劝退,转入我校后多次自残,有暴力倾向,请同学们注意安全。"

  苏晚盯着那张纸,浑身发抖。

  她伸手去撕,但纸是用强力胶贴的,撕不下来。她越撕越用力,指甲在门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纸屑嵌进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需要帮忙吗?"

  苏晚猛地回头,是一个不认识的女生,穿着高一的校服。

  "这是假的。"苏晚的声音在发抖,"我没有……"

  "我知道。"女生说,"我帮你撕。"

  她掏出钥匙,用钥匙尖一点点把纸刮下来。纸屑掉了一地,照片被刮得面目全非。

  "谢谢。"苏晚说。

  "不客气。"女生把纸团扔进垃圾桶,"我也是转学生,去年。他们给我贴过'小偷',因为我家穷。"

  她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挺过去就好了。有人在帮你,对吧?"

  苏晚愣了一下,想起林知夏。

  "……对。"

  "那就行。"女生挥挥手,走了。

  苏晚在隔间里站了很久。她看着门板上的胶水痕迹,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气泄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惫。

  她走出卫生间,没有回教室,而是下了楼,穿过操场,走到最角落的槐树下。

  这里没人。她靠着树干滑坐下去,从口袋里掏出美工刀。

  刀片弹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她把袖子拉上去,露出手腕。那上面有旧的划痕,已经结痂,还有新的淤青,是昨天赵雅在走廊里撞的。

  她把刀片按在皮肤上,轻轻一划。

  刺痛。血珠渗出来,沿着手腕往下淌。她看着那道红线,忽然觉得解脱。

  "苏晚!"

  声音很近,带着喘息。苏晚抬起头,看见林知夏跑过来,脸色发白。

  林知夏蹲下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美工刀,扔出去老远。然后她抓住苏晚的手腕,用袖子按住伤口。

  "你疯了?"林知夏的声音在发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苏晚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没疯。"她说,"我只是……太累了。"

  林知夏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腕按得更紧。血渗出来,染红了林知夏的袖口。

  "她们在学校贴了我的照片,说我精神病,说我被劝退,说我暴力倾向。"苏晚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所有人都在看我,所有人都在躲我。我画的东西被撕了,我的桌子被写了字,我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膝盖上:"我是不是很没用?连躲都躲不好。"

  林知夏松开她的手腕,伤口不深,血已经止住了。她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撕开,贴在伤口上。

  "不是你的错。"她说。

  "是我的错。"苏晚摇头,"如果我不转来这个学校,如果我不画画,如果我不跟你走太近……"

  "苏晚。"林知夏打断她,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抬头,"你听我说。赵雅贴那些东西,是因为她害怕。她害怕你站起来,害怕有人帮你,害怕她整不了你了。所以她要毁了你,让你自己放弃。"

  苏晚的眼泪糊了满脸。

  "你画画很好,好到让她嫉妒。你转来这个学校,是因为你成绩够,你有资格。你跟我走在一起,是因为我们是朋友。"林知夏一字一句,"这些都不是错。错的是她,是那些欺负你的人,不是你。"

  苏晚怔怔地看着她。

  "以后想画画,就画。想参加社团,就去。谁拦你,我帮你挡着。"林知夏松开手,从地上捡起那个被扔出去的美工刀,收好,"但这个,不能再用了。伤害自己,等于帮了赵雅。她在笑,你明白吗?"

  苏晚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创可贴。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猫。

  "……明白了。"

  林知夏站起身,向她伸出手:"能站起来吗?"

  苏晚把手放进她掌心。林知夏用力一拉,把她拽起来。

  "去医务室,重新处理一下伤口。"林知夏说,"然后回教室,该上课上课,该画画画画。赵雅贴的那些东西,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林知夏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她怎么贴上去的,我就怎么让她揭下来。还要让她当着全校的面,给你道歉。"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救赎者的独白

封面

救赎者的独白

作者: 青山与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