删掉周扬所有联系方式的第七天,陈瑶在图书馆背完了第一本《教育学原理》。
她合上书,看了眼手机——下午四点,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期待的红点。屏幕干净得像她此刻的脑子,没有等谁回复的焦灼,没有猜来猜去的内耗。
她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很好。
以前她每隔五分钟就要看一眼手机,周扬回一条“嗯”,她能开心半小时;他不回,她就坐立不安,书看不进去,饭也吃不下。现在手机安静了,她反而能一坐就是三小时。
“冲动控制本”上,关于周扬的那一页已经写满了。她翻到最新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和一句话:“没有他的第一天,我完成了三章复习。”
然后她收拾书包,去食堂吃饭。路上经过话剧社的排练厅,里面传来《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台词。她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径直走了过去。
不是不难过,是难过也得往前走。
教师资格证考试在十一月底。陈瑶报了高中语文,笔试三门,面试一场。她基础不差,但之前荒废了太多时间,现在得从头补。
林知夏给她列了复习计划表,精确到每天上午看什么、下午刷什么题、晚上复盘哪几章。苏晚给她画了一张励志小卡片,贴在书桌前——画的是一只破壳的小鸟,下面写着:“你自己就是翅膀。”
陈瑶把卡片塑封了,夹在教材第一页。
第一个月最难。晚上躺在床上,她会习惯性摸手机,想点开那个已经删除的对话框。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心跳空了一拍,像踩空了一级台阶。
但她忍住了。她打开台灯,拿出“冲动控制本”,把此刻的心情写下来:“想他了。但想的是假的他,不是真的他。真的他不会让我等,不会让我猜,不会让我在深夜里怀疑自己。”
写完,关灯,睡觉。
第二个月,她开始习惯了。每天七点起床,八点进图书馆,中午啃个面包,晚上十点回出租屋。苏晚在画室,林知夏在公司,三个人各忙各的,周末聚一起吃顿火锅,交流近况。
“周扬又勾搭上大一新生了。”陈瑶的室友有次告诉她,“在食堂门口送奶茶,跟当初对你一模一样。”
陈瑶正在啃鸡腿,闻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姑娘倒霉了。”
“你不生气?”
“气过了。”陈瑶说,“现在只觉得他可怜。除了骗小姑娘,他还会干什么?”
室友竖起大拇指:“觉悟高。”
不是觉悟高,是摔过跤,知道疼了。同样的坑,她不会再跳第二次。
十一月底,笔试通过。三科全过,分数还不错。
查成绩那天,陈瑶在出租屋里尖叫了一声,冲过去抱住林知夏:“我过了!我过了!”
林知夏被她撞得后退半步,笑了笑:“恭喜。但别高兴太早,还有面试。”
“面试我不怕!”陈瑶眼睛发亮,“我高中就敢上台主持,还怕这个?”
她确实不怕。面试那天,她抽到的题目是《荷塘月色》。她站在试讲教室里,面对着三个考官,声音清亮,板书工整,讲到“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时,她忽然想起自己等周扬消息的那些夜晚。
那种不宁静,她太懂了。
但她没有陷进去,而是顺势引申:“作者在宁静与不宁静之间游走,最终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片荷塘。我们每个人都会遇到不宁静的时候,关键是,我们要找到自己的锚点。”
考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面试通过。陈瑶拿到了教师资格证。
寒假结束,大三下学期,陈瑶开始找实习。林知夏帮她改了简历,苏晚帮她画了个人形象小插画。她投了三所小学,收到了两所的回音,最后选了京州老城区的一所公办小学——因为离家近,也因为那所学校接收了很多外来务工人员子女,学生成分复杂。
“你去那儿,可能会很累。”林知夏说。
“累就累。”陈瑶说,“我想做点实事。”
实习第一天,陈瑶被分到五年级三班,跟班班主任刘老师。刘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教了三十年的书,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很利。
“班上有几个孩子比较难管。”刘老师指着教室最后一排,“那个叫王小满的,父母离异,跟着奶奶过,性格内向,总被同学欺负。你多留意。”
陈瑶看向那个角落。王小满是个瘦小的女孩,扎着两个乱糟糟的辫子,衣服洗得发白,正低着头在纸上画什么。她周围的同学三五成群地说话,没人理她。
陈瑶心里咯噔一下。
这场景太熟悉了。像极了高中时的苏晚,也像极了曾经那个为了周扬一句话就患得患失的自己。
课间,陈瑶走到王小满身边,蹲下来:“你在画什么?”
王小满吓了一跳,想把纸藏起来,但陈瑶已经看见了——画的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笼子外面有几只大鸟在啄笼子。
“画得真好。”陈瑶说,“但为什么小鸟被关起来了?”
王小满低着头,声音很小:“她们说我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不让我跟她们玩。”
“她们是谁?”
王小满指了指前排三个女生。那三个女孩正凑在一起说笑,偶尔回头看一眼,眼神里带着嫌弃。
陈瑶站起身,走到那三个女生面前:“你们谁叫张悦?”
中间那个扎马尾的女生抬起头:“我。干嘛?”
“我是实习老师。”陈瑶看着她,语气平静,“我注意到你们刚才在讨论王小满。能告诉我,你们聊了什么吗?”
张悦撇撇嘴:“没聊什么啊。她本来就怪,不爱说话,衣服还脏。”
“衣服脏可以洗,但心脏了不好洗。”陈瑶说,“你们排挤她,不是因为她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们觉得她好欺负。但我要告诉你们,欺负同学是违纪行为,再让我发现一次,我会报告德育处,通知你们家长。”
她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安静下来。三个女生互相看了看,不吭声了。
陈瑶转身回到王小满身边,从包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她特意学的林知夏:“吃糖。甜的。”
王小满接过糖,剥开塞进嘴里,眼眶有点红。
“以后她们再欺负你,你直接来找我。”陈瑶说,“不要忍,不要躲,你不是一个人。”
王小满看着她,忽然问:“老师,你为什么帮我?”
陈瑶想了想,说:“因为以前也有人这样帮我。她告诉我,错的是那些欺负我的人,不是我。现在我把这句话告诉你。”
王小满攥着糖纸,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放学,陈瑶在实习日志上写:“今天帮助了一个被孤立的学生。我终于明白知夏说的'锚点'是什么意思。不是某一个人,某一段爱情,而是你能为别人做的事。当你成为别人的支撑时,你自己也就站稳了。”
她合上日志,看向窗外。夕阳把操场的跑道染成金色,几个孩子还在追逐打闹,笑声传得很远。
手机响了,是林知夏发来的消息:“晚上回来吃饭,苏晚做了红烧肉。”
陈瑶回复:“马上回。今天有个好消息——我找到锚点了。”
她收拾好包,走出教室。走廊里,王小满正站在楼梯口等她,手里拿着一张纸。
“陈老师,这个给你。”
陈瑶接过来,是一幅画。画的是三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天上有很多星星。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谢谢老师,你是星星。”
陈瑶蹲下来,抱了抱王小满。
“你也是星星。”她说,“以后我们一起亮。”
回到出租屋,陈瑶把画贴在书桌前,挨着苏晚画的那只破壳小鸟。
林知夏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笑了:“王小满画的?”
“你怎么知道?”
“你下午给我发消息说找到锚点了,我就猜到了。”林知夏把红烧肉放在桌上,“陈瑶,你长大了。”
陈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张扬的笑,是安静的、踏实的笑。
“是啊。”她说,“我长大了。”
那天晚上,三人在餐桌前吃饭。苏晚说起她的插画比赛进入了决赛,林知夏说起她的新媒体账号开始有了粉丝,陈瑶说起王小满叫她“星星老师”。
“知夏。”陈瑶忽然说。
“嗯?”
“谢谢你当初拉住我。”陈瑶看着她,眼睛很亮,“现在,我也想拉住别人了。”
林知夏举起水杯,跟她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那就一起拉。人多,手稳。”
【陈瑶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