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京州进入梅雨季。
天像漏了底,雨一连下了半个月。出租屋的墙皮开始返潮,角落生出一片黑斑。苏晚用油画颜料盖住那块斑,画了一小片星空。
林知夏盯着那片星空看了两秒:"回头让房东来修,潮气太重对肺不好。"
"房东说月底来。"苏晚把画笔洗干净,"先盖着,看着心情好点。"
四人大学毕业,没散。林知夏和苏晚续租了老小区的三居室,陈瑶考上了京州老城区的教师编,单位离得不远,继续蹭住。许念美院研究生在读,在学校有宿舍,但周末常过来。
表面上都留在了京州,实际上各有各的难。
林知夏入职了一家新媒体公司,做文案策划。工资七千,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五千八。她业绩好,三个月转正,半年升了小组长。但她不满足于打工,晚上回家做个人账号,定位女性成长,分享法律常识和职场干货。粉丝涨得慢,但黏性高。
"今天接了个广告,五百块。"林知夏把转账截图发到四人群里,"够下周买菜了。"
陈瑶回了个表情包:"林总威武。"
陈瑶的教师编已经考上,九月入职。现在她在学校跟岗实习,月薪三千,每天批改作业、处理家长消息、应付检查,累得像条狗。但她干得踏实,尤其是面对班上那几个内向的孩子时,她总能多一分耐心。
"今天班上一个女孩被同学抢了橡皮,不敢说话。"陈瑶周末回来,瘫在沙发上,"我带她去找对方,让她自己说'请还给我'。她说完,眼眶都红了。我一下子想起苏晚。"
苏晚正在切西瓜,闻言笑了笑:"那她比我强。我高中的时候,连'请还给我'都不敢说。"
"你现在敢了。"林知夏说。
苏晚没接话。她把西瓜端上桌,刀子放在一旁。
苏晚的"敢",只限于特定场合。在职场上,她又缩了回去。
她毕业后进了一家小型插画工作室,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马,江湖人称马哥。工作室算上苏晚一共四个人,接一些网文封面、游戏外包、商业海报的活。
苏晚以为这是起点,没想到是坑。
"这个封面,甲方要改第八版了。"苏晚把画板转向马哥,"我觉得第一版就挺好,越改越俗。"
马哥头也没抬:"甲方是爹,让改就改。还有,这个月的稿费先压一半,公司资金周转有点紧。"
苏晚攥紧了画笔:"……上个月就压了一半。"
"那这个月再压一半,凑一起,年底结。"马哥终于抬起头,笑了笑,"小苏,你性格这么闷,除了我这儿,谁要你?好好干,哥不会亏待你。"
苏晚低下头,没再说话。
她需要这份工作。京州的房租贵,她不想向家里要钱,更不想拖累林知夏。马哥说得对,她性格闷,不善交际,除了画画什么都不会。
忍一忍,年底就结清了。她这样告诉自己。
许念的处境更糟。
她研究生快毕业了,一边写论文,一边在设计公司兼职,一边还要应付家里无休止的索取。
"许念!你弟要结婚了,女方要求买辆车,你出五万!"电话是她妈打来的,理直气壮。
"我没钱。"许念站在公司楼梯间,声音发抖,"我上个月的工资全给你们了,这个月房租还没交。"
"你少骗我!你研究生毕业,在大城市工作,怎么可能没钱?你弟一辈子就结一次婚,你这个当姐的,连五万都不出?"
"我真的没有……"
"没有就去借!"她妈在电话里尖叫,"你要是不给,我就去你学校闹,去你公司闹!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个什么白眼狼!"
电话挂了。许念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楼梯间没有空调,闷热潮湿,她浑身是汗,却觉得冷。
她把头埋进膝盖,没哭出声,但肩膀一直在抖。
周末,四人聚在出租屋吃火锅。电磁炉嗡嗡响,红油翻滚。
许念来得最晚,眼睛红肿,化了妆也盖不住。
"又打电话了?"林知夏把毛肚夹进她碗里。
"嗯。"许念低头吃菜,"说要来京州,找我当面谈。"
"来就让他来。"林知夏说,"来了我跟他谈。"
"知夏,你别……他们不讲理的……"
"我也不讲理。"林知夏把火调小,"许念,你研究生快毕业了,马上有正式工作。这半年是关键期,不能让他们毁了。他们要是来闹,你就住我这儿,让他们找不着。实在不行,我让我妈发律师函。"
许念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你为什么……总帮我?"
"因为你值得帮。"林知夏说,"而且你快站起来了,这时候不能倒。"
陈瑶给许念倒了杯果汁:"许念姐,你得硬起来。你看我,以前恋爱脑成那样,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
许念勉强笑了笑。
苏晚一直没怎么说话,安静地涮菜。林知夏看了她一眼,没当众问。
晚上,其他人都睡了,林知夏敲开苏晚的房门。
"工作室出事了?"
苏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今晚吃了三片藕,平时你吃十片。筷子戳了半小时,没夹起来几根。"林知夏靠在门框上,"说吧,马哥怎么你了?"
苏晚低下头,把马哥压稿费、无限改稿、以及那句"除了我这儿谁要你"复述了一遍。
林知夏听完,脸色没变,只是眼神冷了几分。
"压了两个月,一共多少?"
"……一万二。"
"合同呢?"
"没签正式合同,只有入职时的协议,写得模糊。"
"作品版权呢?"
"归公司。"苏晚的声音更低了,"协议里写了,在职期间创作的作品,版权属于工作室。"
林知夏冷笑一声:"他倒是会算计。"
"知夏,我想忍到年底……"
"忍个屁。"林知夏打断她,"苏晚,高中的时候你忍赵雅,结果怎么样?她撕你的画,贴你的谣言,逼你自残。现在你又忍?马哥和赵雅没区别,都是捏软柿子。你越是闷不吭声,他越觉得你好欺负。"
苏晚的脸色发白。
"但……但我需要这份工作……"
"京州不止他一家工作室。"林知夏说,"而且,你忘了?你现在有粉丝了。上个月你发的那个插画系列,转发过了五百。有人私信问你接不接商稿。你有手艺,有作品,有口碑,为什么非得在他一棵树上吊死?"
苏晚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
"让我想想。"她说。
"可以想,但别太久。"林知夏转身回房,"下周我陪你去一趟工作室,我看看他到底什么德行。"
周一晚上,林知夏跟着苏晚去了工作室。
那是个商住两用的loft,楼下办公,楼上住人。马哥穿着背心短裤,趿拉着拖鞋,坐在沙发上打游戏。茶几上堆着外卖盒,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
"小苏,这个封面再改一版,甲方要亮色系。"马哥眼睛盯着屏幕,"还有,上个月的账还没结,你再等等。"
"马哥,"苏晚鼓起勇气,"已经压了两个月的稿费了,能不能先结一部分?我房租……"
"房租?"马哥终于转过头,上下打量她,"小苏,不是我说你,你画画是不错,但速度太慢,要求太多。要不是我收留你,你这种性格,出去连口饭都吃不上。压点稿费怎么了?公司培养你,不要成本的?"
苏晚的手指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
林知夏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录音界面。
"马哥是吧?"她笑了笑,"我是苏晚的朋友,来帮她拿东西的。顺便问一句,您这'压稿费',有写进劳动合同吗?"
马哥皱眉:"你是谁?"
"不重要。"林知夏说,"重要的是,苏晚在职期间创作的作品,版权归属问题,您这协议写得可不太规范。还有,压两个月工资,已经违反劳动法了。您是想现在结清,还是我们走劳动仲裁?"
马哥脸色变了:"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林知夏晃了晃手机,"刚才的对话我录了音。您要是觉得无所谓,我们可以继续聊,聊到劳动监察大队来为止。"
马哥盯着她,又看看苏晚,最终啐了一口:"行,苏晚,你厉害,找了帮手。滚吧,以后别来了。"
"稿费呢?"林知夏问。
"没有!爱告告去!"
林知夏点点头,拉着苏晚的手往外走。到了楼下,苏晚还在发抖。
"知夏,我……我被开除了?"
"是你开除他。"林知夏说,"走,回家。剩下的,我帮你讨。"
雨还在下,但苏晚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