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做家教,是个偶然。
公司同事介绍的,对方是个单亲妈妈,女儿五岁,叫朵朵,准备幼升小,需要人教拼音和数学。一周三次,每次两小时,两百块。
林知夏不缺这两百块,但她想接触不同的人群,积累素材。她答应了。
地址在京州老城区的一个回迁小区,楼很旧,电梯经常坏。林知夏爬了六楼,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女人三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妆,眼底一片青黑。她看到林知夏,勉强笑了笑:"是林老师吧?快进来。"
屋里很小,六十平左右,家具陈旧但收拾得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小书桌,朵朵正坐在那儿,拿着蜡笔画画。
"妈妈,这个老师好漂亮。"朵朵抬起头,奶声奶气地说。
女人摸了摸女儿的头:"朵朵乖,听老师的话。妈妈去上班了,十点钟回来。"
她转向林知夏,语速很快:"林老师,朵朵有点怕生,但听话。冰箱里有水果,您随便吃。我晚上十点下班,要是您等不了,可以先走,我把钱转您微信。"
"您上什么班,到这么晚?"林知夏问。
"白天家政,晚上便利店。"女人已经换好了鞋,"没办法,得养家。对了,我叫林岚。"
她匆匆走了,门砰地关上。林知夏站在原地,闻到空气里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疲惫。
朵朵很乖。教拼音的时候,她坐得笔直,小手指着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但她偶尔会走神,看向门口。
"在等妈妈?"林知夏问。
"嗯。"朵朵低下头,"妈妈昨天说,她很累,不想活了。"
林知夏的手指顿住了。
"她还说,要是没有我,她就能轻松了。"朵朵的声音很小,像在说什么秘密,"但我不会怪妈妈的,我知道她很累。"
林知夏看着这个五岁的孩子,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继续教课,但留了心眼。九点五十,她没走,坐在沙发上等。
十点十五,林岚回来了。她走路有点晃,手里拎着一袋打折的面包,是便利店过期的,员工可以带走。
"林老师,您还没走?"林岚很意外。
"聊聊?"林知夏站起来。
林岚愣了一下,把面包放进冰箱,给朵朵掖了掖被角,然后坐到林知夏对面。她的背佝偻着,像被什么压弯了。
"朵朵说,您很累。"林知夏开门见山,"我想知道,我能不能帮上忙。"
林岚苦笑:"您是个家教老师,能帮我什么?"
"不一定帮得上,但听听总可以。"
林岚看着她,看了很久。也许是林知夏的眼神太平静,也许是她真的太需要一个倾听者,她开口了。
"我前夫,出轨,三年前离了。当时朵朵两岁,判给我,他每月付两千抚养费。"林岚的声音没有波澜,像在讲别人的事,"给了半年,他不给了。电话拉黑,微信删除,人去了南方,找都找不到。"
"没起诉?"
"起诉了。"林岚扯了扯嘴角,"法院判他每月付一千五,强制执行,但他名下没财产,银行卡是空的。法院说,找不到人,没办法。"
"您父母呢?"
"死了。"林岚说,"车祸,朵朵一岁那年。我没兄弟姐妹,就剩我们俩。"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我白天做家政,晚上看便利店,一个月挣六千。房租两千五,朵朵幼儿园一千八,剩下的吃饭、水电、交通,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上个月朵朵发烧,去医院花了八百,我卡里就剩三十块。"
"您前夫……一次都没出现过?"
"出现过。"林岚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上个月,他回来了。带着新女朋友,来跟我谈,说要把朵朵的抚养权要回去,因为他新女朋友不能生育。他说,给我五万块,让我把朵朵给他。"
林知夏的眼神冷下来:"您给了?"
"我给了他一巴掌。"林岚说,"然后他就走了,临走前说,让我等着,他要起诉我,说我没能力抚养,让法院改判。"
她捂住脸,肩膀开始抖:"我不是没能力……我只是……只是太累了……有时候我看着朵朵,真的想过,要是没有她,我是不是就能轻松一点……但我不能没有她,她也不能没有我……"
她没哭出声,但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膝盖上。
林知夏静静地等。等林岚的肩膀不再抖,等她抬起头,用袖子擦眼泪。
"林岚姐。"林知夏说,"您不是没能力,您是被逼到墙角了。一个人打两份工,独自带大孩子,您比大多数人都强。您缺的不是能力,是喘息的空间,和一个能帮您托底的人。"
林岚红着眼眶看她:"谁帮我托底?"
"我。"林知夏说,"从明天起,朵朵的家教我不做了。"
林岚脸色一变。
"但我每天下班后来一趟,免费帮朵朵补课,顺便陪陪她。"林知夏继续说,"您晚上那班便利店,辞了。白天家政如果太累,也辞一份。我帮您找更稳定的工作,收入更高的。"
"你……你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太多人被生活逼到绝路。"林知夏说,"您现在就在绝路上。再往前一步,您垮了,朵朵就真没妈妈了。我不能看着这种事发生。"
她顿了顿,从包里掏出手机:"还有,您前夫拒付抚养费,法院执行不了,是因为您没持续跟进。我帮您联系法律援助,申请重新调查他的财产线索。他在南方不是消失,是躲着。只要找到他的工作单位,工资可以直接划扣。"
林岚怔怔地看着她:"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家教老师。"林知夏笑了笑,"但有点人脉,有点时间,还有点心。够用了。"
她站起身,走到朵朵床边。小女孩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蜡笔,画纸上是一家人,三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
"朵朵画的?"
"嗯。"林岚走过来,"她总画四个人,说那是爸爸、妈妈、她,还有我。她不知道爸爸长什么样,就画个高高的影子。"
林知夏看着那幅画,忽然想起苏晚。想起她手腕上的伤痕,想起她被撕碎的画稿,想起她说"没人要我"时的表情。
有些人被生活撕碎,需要有人一片片捡起来,粘好。
"明天我带个律师朋友过来。"林知夏说,"免费的,帮您梳理抚养费的事。您别拒绝,这是朵朵应得的钱,不是施舍。"
林岚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她没捂住脸,而是任由眼泪流。
"谢谢。"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话,"谢谢你。"
"不用谢。"林知夏走向门口,"明天见。还有,林岚姐,您今天能睡个好觉了。"
门轻轻关上。林岚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的睡颜,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