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到了。
赵霄霄踏上地面的第一秒就不喜欢这儿。空气湿漉漉的,黏在皮肤上,像一件没拧干的衣服。上海的阳光还残留在记忆里,这边却连天色都是灰扑扑的,压得很低,让人莫名透不过气。
不只是她。赵宸世子皱了眉,沈清的指尖微微一顿,苏灵甚至往后退了小半步。
他们嗅到了同一种东西。
这城市的“病”不对。不是普通的瘟疫,那气息里裹着某种邪性,腐朽、阴冷,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腐烂了很久,又被人刻意搅动起来。沈清没说话,手指捻了捻,一缕紫光闪过又灭,她冲赵霄霄微微颔首,意思是:有人在拿活人的生气布阵。
赵霄霄没发表意见,只看了赵宸世子一眼。后者神色未变,但眼里那点冷意,比重庆的天气还沉。
王庞的家在渝中区一个还算体面的小区,房子宽敞,装修看得出花了心思。他父母是典型的川渝人家,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听说儿子带了朋友回来帮忙,恨不得把整个菜市场搬回家。红烧肉、水煮鱼、辣子鸡、毛血旺……满满当当一大桌子,香气霸道得很,冲散了空气里那股子阴湿,至少在这一方小小的餐厅里,让人有了点活气。
饭桌上出了个小插曲。
王庞的父母是普通人,肉眼凡胎,看得到儿子,看得到赵霄霄,看得到张起官和林州,也看得到沈清和苏灵——毕竟这两位姑娘虽然气质出尘,但到底是“人”的形态。
可赵宸世子坐在赵霄霄身边,他们看不见。
王母一会儿给赵霄霄夹菜,一会儿念叨“霄霄多吃点,瘦了”,目光偶尔扫过赵霄霄身边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总会顿一下,像是觉得哪里不太对。王庞只埋头刨饭,含含糊糊应着,余光都不敢往那个方向瞟。
赵霄霄倒是习惯了,只是一边吃一边偷偷看师父,心想:您倒是动动筷子啊,虽然没人看得见,但怪瘆人的。
赵宸世子没动筷子。他不需要。
吃完了,王庞开始安排住宿。客房足够多,他习惯性地按最紧凑的方式来。
“沈清姐和苏灵一间,张起官和林州一间,我睡自己屋,”他顿了顿,看了赵霄霄一眼,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很自然,“霄霄跟世子一间。”
空气安静了零点几秒。
赵霄霄脑子嗡了一下,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烧。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迅速看了一眼赵宸世子,又迅速移开目光,“我跟……我跟师父一间?”
王庞一脸无辜:“对啊,不然呢?又没别的——”
“没有别的房间了吗?”赵霄霄打断他,声音已经有点急了。
“有啊,但你俩不是——”
“闭嘴。”赵霄霄恨不得把这个人扔出去。
王庞的父母还站在旁边,王母小声问儿子:“霄霄怎么自己住一间?她是不是……跟谁一起住啊?”
王庞嘴角抽了抽:“妈,您别问了,去洗碗吧。”
王母狐疑地走了。赵霄霄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连沈清都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苏灵倒是没表情,但赵霄霄总觉得她在憋笑。
赵宸世子始终没说话。他坐在那儿,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好像这件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又好像他觉得本来就没什么需要解释的。
赵霄霄站了三秒钟,转身走了。
“早点睡。”她丢下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有点发飘了,“明早去城隍庙。”
然后她几乎是逃进了房间。
砰。
门关上了。
客房不大,两张床,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窗户关着,重庆的潮气被挡在外面,屋里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昏黄的壁灯光线暧昧,把整个房间拢在一层暖色调里。
赵霄霄发现另一张床上已经坐了人。
赵宸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正靠坐在那张床边,一条腿屈着,姿态散漫。他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帘上,像是在研究那上面印着的花纹,轮廓被灯光切出一道好看的侧影,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得过分。
赵霄霄脚步顿了顿。
“师父。”她叫了一声,声音小得自己都没听清。
“嗯。”
就一个字,波澜不惊。
赵霄霄磨蹭到自己那张床边坐下,背对着他。她能感觉到他没什么动作,呼吸都没变过,但她就是觉得自己背上像长了眼睛,每一个毛孔都在告诉她——他在看她。
或者是她自己在想。
心跳快得不讲道理。
她坐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住了,飞快地脱了外套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面朝墙壁,后背对着整个房间。
过了很久,没有声音。
她慢慢放松下来,困意一点一点涌上来。重庆的夜比三亚安静得多,没有海浪声,只有远处偶尔的车辆驶过,闷闷的,像叹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对面床上,他睡着了。
窗帘没拉严实,透进来一绺不知道是月光还是路灯的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那双一向淡漠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睡相很好,安静、矜贵,像一幅画。白日里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感被睡眠化开了大半,反而显出一点柔和来,像个真正的……人呢?
赵霄霄看得有些发怔。
真好看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赶紧咬住嘴唇,把脸埋进枕头里,骂了自己一句。大半夜不睡觉,偷看人家算怎么回事,还是自己师父。
可她越是不想,越是忍不住想。白天在飞机上做的那个梦又开始在脑海里翻涌,梦里他的笑是什么样子的?温柔的,带着点无奈,像一个很长很长的叹息……
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被子被她揉得乱七八糟。
就在她翻来覆去的时候,隔壁床传来细微的声响。
赵霄霄立刻不动了。
她屏住呼吸,连眼睛都闭上了,装死。
窸窸窣窣一阵,然后安静了。
安静得太久了。
久到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刚准备偷偷睁眼,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还不睡?”
低沉,慵懒,带着刚睡醒的一点点哑,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于心般的、含着笑意的笃定。
赵霄霄心脏猛地一缩。
她硬着头皮转过脸。
赵宸世子已经醒了,单手支着头,侧躺着看她。那双眼在暗色里亮得不像话,像是盛了一整片碎掉的星河,里面清清楚楚地映着她的影子——一个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瞪大了眼睛、满脸写着“被抓包了”的笨蛋。
赵霄霄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尖,连呼吸都烫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下一秒,她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把脸重新埋进被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只留给世界一个毛茸茸的头顶和两只红透了的耳朵。
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声极轻的笑。
不重,不响,甚至可以说是无声的,但在这个寂静的夜里,那笑声像一片羽毛,慢悠悠地飘过来,落进赵霄霄的耳朵里,痒得她想哭。
“傻丫头。”
就这三个字,带着懒洋洋的困意,和一种她不敢深想的纵容。
被子里的赵霄霄把眼睛闭得死死的,心脏跳得像擂鼓。
这一整夜,她再也没能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