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山上的钟声又响了,第三场就这么完了。
广场上稀稀拉拉站了两千来号人,算是熬过了关的。有人咧着嘴笑,有人眼眶还红着,有人蹲在地上一动不动,跟丢了魂似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里头漏下来,落在那些灰扑扑的脸上。有人闭上眼睛,让光慢慢晒着,有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发呆。
余文德一个人往山下走。临走前他跟沈清说,没事儿,大不了再等三年。说得轻巧,可三年?封神考核这玩意儿,错过一次就比别人晚三年。他嘴上硬,心里能好受吗?走到半山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山还在云里雾里飘着。他咬了咬牙,转身走了,拳头一直没松开。
沈清站在广场边,望着余文德的背影一点点没进雾气里,心里头堵得慌。她死死攥着剑柄,指节都泛白了。想开口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上海,吴天真家。
客厅里就他一个人盯着监控,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林梵在厨房炒菜,王庞和张起官熬了一宿,早扛不住睡了。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的,映着吴天真那张熬夜熬得发青的脸。
手机突然震了。
陌生号。吴天真看了一眼,挂了。
又打过来。他皱了皱眉,接了:“谁?”
那头传来一声笑,阴恻恻的:“亚克坦·尔德。怎么,听不出来了?”
吴天真心里咯噔一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他一边压低声音说“你怎么知道我号码”,一边赶紧伸手去推沙发上那俩睡死的。林梵耳朵尖,听见动静也关了火跑出来。
亚克坦·尔德的笑声像猫逗老鼠似的:“当然是那个叛徒告诉我的。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去给赵宸他们报信?被我抓了吧,有她受的。”
王庞刚醒,迷迷糊糊差点蹦出“小北”两个字。林梵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气声说:“别出声,可能是诈咱们的。”王庞瞪着眼,点了点头。
那边,京小北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急得心都要炸了。她拼命想喊,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上当啊你们!他在试你们!
仙山上,第四场的号角在晨雾里吹响了,声音又长又闷,像老牛在远处哞哞叫。剩下的考生从广场上散开,各自往考场走去。有的脚步轻快,有的步子沉甸甸的,还有的一边走一边翻笔记,嘴里嘟嘟囔囔的。
仙山上有座文渊阁,一共三层,里头摆满了书架,塞着各种老得掉渣的古籍。考试那天,阳光从雕花的窗棂里溜进来,在地上撒了一地碎光。三百多号人挤在里面,每人面前一张长条桌,桌上摊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参考书。主考官还是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孟夫子,她坐在最前面,手里攥着把戒尺,那眼神儿跟鹰似的,把全场扫了个遍。
赵霄霄站在笔考考场里,看着满卷子的文言文,整个人都不好了。她在心里骂:前两天算考才勉强过去,又来?老天你是不是玩我?
卷子发下来,满篇都是密密麻麻的古文,一个标点没有,跟天书似的。第一道题上来就是:“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赵霄霄盯了半天,脑袋里嗡嗡直叫。她深吸一口气,逼自己静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忽然想起前几年白晨师兄教她读《古文观止》——白晨师兄说,读古文先得断句,断对了,意思自己就蹦出来了。她在心里试着断:“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嘿,通了。这不是李白《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嘛,说人生短,得及时找乐子。
她心里一乐,赶紧提笔写答案。第二题让解释“庄周梦蝶”。她想了想,写道:“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写完又补了句自己的理解:“这典故讲的是物我两忘、虚实相生,道家哲学的精髓。”
孟夫子正在考场里溜达,走到赵霄霄旁边时停了一下,低头扫了眼她的卷子,眉毛轻轻一挑。她用戒尺在桌上轻敲了一下:“你写的这个‘庄周梦蝶’,有点意思。不过漏了一句——‘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庄子不光说物我两忘,还有‘物化’这层意思。万物都在化,化到最后是一体。你光说了前半句,后半句才是要害。”
赵霄霄一愣,赶紧补上。孟夫子又瞅她一眼,语气没那么硬了:“不过你能自己断句,底子还算可以。接着答吧。”
赵霄霄松了口气,继续往下做。后面的题越来越刁钻,有考经义的,有考史论的,还有诗词歌赋。她咬着笔杆,脑仁儿都快想炸了,会的就写,不会的就瞎蒙。结果发现,这些文言文她居然大部分都能看懂——大概是小时候被爷爷逼着背的那些古文,总算没白背。她深吸一口气,定下神,一笔一划认真写了起来。
小花仙沐晴分到了鬼考。她倒是一点不怕,拍了拍胸脯想:总算不用看那些数字和字了,鬼有什么好怕的?
鬼考的地儿就在仙山上的“幽冥洞”,洞口刻了一堆镇魂符文,看着就瘆人。洞里阴风一阵一阵的,鬼哭狼嚎就没停过。考场里头坐了一百多号人,每人面前一个蒲团,四周全是亡魂变出来的幻象——有吊死鬼伸着长舌头,有淹死鬼浑身滴水,有烧死鬼皮肤焦黑,还有饿死鬼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考官还是那个脸色惨白的中年道士——钟判官,他站在洞口,声音阴恻恻的:“鬼考说白了就是试你们的道心。今天这关跟上回不一样——你们得走进这条幽冥长廊,走到头就算过关。路上会有各种幻象来缠你们,记住了,别让它们骗了。”
沐晴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长廊。里头黑咕隆咚的,只有墙上偶尔亮起几盏绿莹莹的鬼火,照出墙上的符文。她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沐晴……沐晴……你回头看看我……”那声音又尖又细,跟指甲刮玻璃似的。沐晴心里咯噔一下,但她咬着牙,硬是没回头。嘴里一个劲儿念着金光神咒,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了大概十几步,前头突然冒出个白衣女鬼,披头散发的,满脸是血,伸着两手朝她扑过来。沐晴吓得差点叫出来,但很快定住了神,继续念咒。那女鬼扑到她跟前,忽然“噗”的一下变成黑烟散了。
又走了几步,墙上开始闪出各种画面——有她上辈子在百草堂炼丹的样子,有她被师父骂的样子,有她偷溜出去玩被逮住的样子……那些画面跟放电影似的在眼前晃,每一帧都真得不行。沐晴眼眶有点发酸,但她使劲甩了甩头,把那些画面甩开,小声嘀咕:“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钟判官站在洞口,对着一面铜镜看长廊里的动静。他旁边站着个年轻道士,姓李。李道士瞅着铜镜里的沐晴,忍不住说:“钟判官,这小花仙倒是挺稳当,一路上没被那些幻象带偏。”
钟判官“嗯”了一声:“心性还行,就是反应慢了点。你瞧她刚才过那个吊死鬼的时候,那鬼的舌头差点搭上她肩膀,她都没觉着。那鬼要是真碰上了,她魂都得丢一半。不过她念的金光神咒挺熟,一般鬼魅近不了身。”
李道士又问:“那她能过吗?”
钟判官想了想:“估摸着没啥大问题。但幽冥长廊越往后越邪乎,真正难的还在后头呢。”
沈清站在对决台上,对面是个白衣女修士,冷冰冰的,眼神跟刀子似的。沈清攥着剑,心里也没底。
仙山顶上搭了座演武台,足有百丈宽,青石板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瞧着就结实。考官还是那位铁拳真人,往台边一站,抱着胳膊,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对决战,赢的留下,输的滚蛋。开打!”
沈清和对面那个白衣姑娘互相拱了拱手,齐刷刷拔出剑。白衣姑娘出剑又凶又急,剑气呼呼地劈过来,逼得沈清只能往后撤。她咬紧牙关一边挡一边瞄,忽然发现个事——对方左手总往下耷拉着,好像不太灵光。
李信在心性考场,仙山上有座静心阁,专门拿来考心性。考官还是那个头发全白了的陈老头,旁边还站着个中年女道士,姓王。
轮到李信了。他一进幻境,眼前立马蹦出一堆扎心的画面——小时候被人按在地上揍,爹娘当着他的面吵得天翻地覆,头一回修仙失败被所有人笑话……那些画面跟涨潮似的,一波压着一波,闷得他快喘不上气了。
他咬牙念叨:假的,都是假的。可架不住太真了啊。被欺负时那股窝囊劲,爹妈吵架时心里的怕,失败时脸上火辣辣的丢人——全回来了。他腿肚子开始打颤,脑门上冷汗哗哗的。
铜镜那头,王道士盯着李信的样子,忍不住嘀咕:“陈老,这小子怕是要顶不住了。”
陈老头摇摇头:“还早呢。你瞧他那双眼睛——是害怕,但没松劲。考心性又不是考他会不会怕,是看他怕得要死的时候,还能不能迈得动腿。”
赵宸世子站在情劫考场里,面前慢慢浮现出一个身影——雪儿。白裙子,眉眼温柔,跟当年一模一样。她伸出手,轻声叫:“世子,好久不见。”赵宸看着她,眼里一点波澜都没有。早就过去了。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霄霄那丫头考得怎么样了,别的,什么都不在乎。
轩宇道长坐在算考考场里,题目挺难,但他面色平平的,提笔就写,跟抄经文似的。考算数的地方叫“数理阁”,主考官没换人,还是那个瘦高个儿周算师。
苏灵也在笔考考场,跟赵霄霄一样想哭。她趴在桌上哀嚎:“我第一场算考,第二场破阵,第三场鬼考,现在又笔考……呜呜呜老天你是不是跟我有仇啊!”
孟夫子踱到苏灵桌边,拿戒尺“啪”地敲了一下:“行了,别哭了,赶紧做题。”
苏灵瘪着嘴,磨磨蹭蹭提起笔,低头看第一题——解释“道可道,非常道”。她咬着笔杆想了半天,写下一行字:“道是能说出来的,但能说出来的道就不是那个永远不变的道了。”写完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可肚子里就这点货了。
孟夫子凑过来瞄了一眼,摇摇头:“你写的倒也没错,就是太浮于表面了。老子这句话真正想说的是——真道是说不明白的。你能讲出来的,都是打了折的。语言那点本事,撑死了也就说到这儿,可道是没边没沿的东西。你只摸到了第一层门槛,第二层压根没进去。”
苏灵听得一愣一愣的,赶紧抓起笔,把孟夫子的话一字一字记下来。一边记一边在心里嘀咕:嚯,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呢。
吴天真家,四个人还在跟亚克坦·尔德周旋。
吴天真压着慌,故作镇定地说:“你说有人报信?谁啊?我们怎么不知道?”
亚克坦·尔德冷笑一声:“凯拉。你们喜欢叫她——京小北吧。”
四个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大气都不敢出。王庞硬着头皮说:“你说什么?听不懂。”
“听不懂?”那头声音冷下来了,“那我让你们懂。看监控吧。我知道你们不会老实等着,肯定有监控。看我这儿——那个村子最高那栋楼,十层,仔细看。”
吴天真赶紧切画面。屏幕上,京小北被绑在十楼阳台上,嘴里塞着布,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伤。亚克坦·尔德的声音又响了:“怎么样?”
吴天真刚要开口问“你想干什么”,肩膀被张起官一把抓住。他立马闭嘴了——因为他看见了,京小北虽然被绑着,但手指在拼命地、细微地动,是他们约好的暗号:别上当。他在看你们的反应,来确定我是不是卧底。不管我怎么样,你们别动。动了,就中计了。
四个人咬着拳头,眼眶全红了,但谁也不敢动。
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
真假美猴王打累了,暂时歇手。林州正喘气,忽然感觉到吴天真那边不对劲,赶紧朝两只猴子喊:“两位师父先别打了!快让我看看天真他们怎么了!”
真大圣掐了个诀,一道金光闪过,半空里显出画面。林州看见京小北被绑在阳台上,吓得叫了一声“小北!”转身就要走。
六耳猕猴一把拽住他:“你干嘛去?”
“救人啊!”林州眼都红了。
大圣摇了摇头:“这是她的劫。你这么冲过去,只会害了她。”
林州急得跺脚:“那怎么办?”
六耳猕猴眯着眼,慢慢说:“她之前去仙山报信的路上被抓住的时候,说的是去抓白茶婊。现在亚克坦·尔德也在路上找白茶婊。只要白茶婊出现在去仙山的路上,不就说明那丫头没撒谎吗?”
林州急得直跺脚:“白茶婊都失踪三个月了,上哪儿找去!”
大圣咧嘴一笑,金箍棒在手里转了个圈:“俺老孙陪你走一趟。我变成白茶婊的样子出现在那附近,再消失,不就行了?”
林州眼睛一亮:“太好了!谢谢师父!”
大圣转头冲六耳猕猴哼了一声:“等着,回来接着打。”
六耳猕猴也哼了一声,把头扭过去了。
仙山上,考核还在继续。
赵霄霄放下笔,长长吐了口气。她自己都没想到,那些文言文题她居然全答完了。孟夫子看了一眼她的卷子,点点头:“赵霄霄,过。不过,你的字写得不太好看,回去多练练。”
赵霄霄鞠了个躬,蹦蹦跳跳地跑出了考场。
沐晴那边阴风阵阵,鬼影乱窜,她一点也不慌,嘴里念着金光神咒,一步一步往前走着,小小的身影在黑乎乎的考场里格外扎眼。
赵宸世子面前,雪儿还在。他微微一笑,拱了拱手:“雪儿姑娘,别来无恙。过去的事,过去了。”话音刚落,雪儿的身影就散了。考官的声音响起来:“赵宸,通过。”
算考区域,周算师溜达到轩宇道长旁边,低头瞄了眼他的卷子,忍不住点了下头:“轩宇道长,你这算数底子够硬的。这些题对你来说,跟玩似的。”
轩宇道长笑了笑:“您抬举了。修道嘛,讲究个顺应自然,算数也是自然里头的理儿。只要把里面的道道摸透了,真不难。”
周算师捋了捋胡子:“说得在理。修道之人,就该能一通百通。行了,你过了。”
轩宇道长把笔一搁,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点了点头,起身走了。
沈清在那头打得满头大汗。那白衣女修士真不好对付,刚才差点着了道。她握紧剑柄,在心里跟自己说:小心点,接下来不能大意了。
苏灵终于让自己静下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认真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李信在心性考场里,满头大汗,腿都在抖,但他咬着牙,还在撑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