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落村的天，彻底黑了。

不是那种太阳下山、月亮没出来的那种黑，是那种你把手伸到眼前都看不见五根手指的黑。浓稠得像是有人把一缸墨汁从天上倒了下来，把整个村子从头到脚浇了个透。村子上空盘旋着密密麻麻的黑气，一条一条的，像是有无数条黑蛇在天上扭动，交织成一张大网。网眼之间时不时闪过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符文在呼吸。

这是邪魔教和黑妖会联手布下的“万煞锁天阵”。这玩意儿一旦彻底成型，方圆百里之内，活物都得死。

村口那棵老槐树，前几天还挺精神的，现在已经被黑气吸干了。树皮一片片剥落下来，露出里面发黑发朽的木头，用手一捏就能捏成渣。几只乌鸦蹲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眼睛红得发亮，死死盯着村外那条通往上海的小路，像是在等什么。

村子里头，黑压压的全是妖魔。有的蹲在地上挖坑，往坑里埋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有骨头，有内丹，有碎了的法器，还有几颗不知道从哪挖出来的骷髅头。有的趴在墙上刻符文，一笔一划都带着阴气，刻完一道符文，那面墙就开始往外渗黑水。还有的扛着大包小包的材料跑来跑去，像极了工地上的小工，只不过这些小工一个个面目狰狞，嘴里还冒着黑气。

整个村子弥漫着一股味道，腐臭混着血腥，再掺上那种阴气特有的、像是烧塑料一样的焦糊味，闻一口就觉得嗓子眼发紧，胃里翻江倒海。

亚克坦·尔德站在村子中央的祭坛上，双手背在后，仰头看着那片越来越黑的天空。他嘴角挂着一丝笑，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猎人看着猎物掉进陷阱时的笑，冰冷的，残忍的，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满足感。

“一个月。”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一个月之后，上海就是我们的了。”

祭坛下面，几百个妖魔跪成一圈，嘴里念念有词。那声音低沉又诡异，像是有人在你脑子里养了一窝虫子，虫子在你脑浆里爬来爬去，窸窸窣窣的，让你浑身发毛。随着他们念咒，地面上的符文一道接一道亮起来，发出暗红色的光，从远处看，就像大地裂开了无数道伤口，正在往外渗血。

---

上海某小区，吴天真家。

客厅里的气氛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只留了一条缝，吴天真正趴在那条缝后面往外看。他的手指上还缠着绷带，脸上也还有几道没完全长好的疤，但眼神已经不像前几天那么涣散了。前几天他是真被打懵了，整个人都是飘的，现在好歹稳住了。

“白落村那边彻底黑了。”他放下窗帘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连路灯的光都透不过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整个罩住了，扣了个大黑碗。”

王庞窝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把菜刀，刀刃被他磨得能照见人影。他听了吴天真的话，眉头拧成一团：“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在屋里干坐着等死吧？”

张起官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目光盯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开口：“等。大圣走之前说了，在世子爷他们回来之前，谁都不能擅自行动。”

“可万一他们一个月都回不来呢？”京小北坐在角落里，声音有点沙哑。她的伤还没好利索，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神很坚定，一点都没有要退缩的意思，“白落村那边布阵的速度我看过，他们那个阵法图我偷瞄了一眼，最多一个月，那个什么万煞锁天阵就能覆盖整个上海。到时候别说咱们几个，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得头疼。”

林梵从厨房端了一壶热茶出来，给每人都倒了一杯。他把茶杯递到京小北手里，语气很平静，但平静里带着一种让人没法反驳的力量：“那就等一个月。世子爷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林州站在窗边，手里握着短剑，目光穿过玻璃望向远处那片黑暗。他知道师父已经回花果山了，但花果山离上海可不近，搬救兵需要时间。他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焦躁往下压了压，低声说：“师父走之前说了，在他回来之前，谁都不能单独出门。咱们就守在这儿，等。”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虽然心里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但谁也没再多说什么。他们都明白，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耐心。

窗外的天空，越来越暗了。

---

仙界，凌霄宝殿。

玉帝坐在龙椅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目光慢慢扫过殿里站着的那些仙人。殿里灯火通明，仙气缭绕，按理说应该是一片祥和的气氛，但今天不一样，气氛凝重得很，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

白落村的事已经传到天庭了。

殿里吵成了一锅粥。有的仙人大声嚷嚷着要立即出兵，说什么邪魔教和黑妖会这是不把天庭放在眼里，必须大干一场把他们一网打尽。有的仙人摇头晃脑地说不能急，说那个阵法厉害得很，贸然出兵只会害死无辜百姓。你一句我一句，吵得跟菜市场似的。

玉帝等了一会儿，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殿里瞬间就安静了。

“众位仙家，有何良策？”

一个黑胡子仙人第一个站出来，声音大得跟打雷似的：“陛下！邪魔教和黑妖会胆敢在凡间布下如此大阵，分明是不把我天庭放在眼里！臣以为，应当立即调遣天兵天将，把他们一网打尽！”

话音刚落，一个白胡子仙人就站出来摇头：“不妥不妥。邪魔教这次布的阵法非同小可，那个万煞锁天阵一旦启动，方圆百里内的凡人都得遭殃。要是咱们贸然出兵，那些百姓怎么办？再说了，每个阵法都有阵眼，不先找到阵眼就强行破阵，只会让阵法反噬，到时候别说救人了，连咱们自己都得搭进去。”

玉帝微微点了点头：“那爱卿有何高见？”

白胡子仙人拱了拱手：“陛下，臣以为，此事可以从封神榜入手。这次仙山考核已经快结束了，第七场考完之后，通过考核的修士就可以晋升了。臣建议，在晋升之前，再给他们加一场考核——万法塔。”

“万法塔？”

这三个字一出来，殿里顿时炸了锅。

万法塔那是仙界的一座老古董级别的试炼塔，一共九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考验，一层比一层难。这座塔已经快一万年没开过了，传说中能登上塔顶的人，那都是三界里数得着的人物。

白胡子仙人继续说：“万法塔的考核，可以确定谁有资格站上阵眼位置。同时，臣建议通知三界玄门弟子，一个月后齐聚上海，共同破阵。这样一来，既能避免无谓的伤亡，又能集中力量，一举击溃邪魔教。”

玉帝想了想，点了点头：“准了。这事就交给爱卿去办。”

白胡子仙人躬身行礼：“遵旨。”

---

凯拉找到凯罗的时候，凯罗差点没认出来。

也不能怪他，主要是之前京小北那件事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那个凡人丫头片子假扮成他妹妹，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混了那么久，要不是最后自己露了馅，还不知道要骗到什么时候。所以当凯拉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凯罗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警惕。

“我是你妹妹。”凯拉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神有点复杂，“我已经和那个肉身京小北分离了。我现在是你的妹妹凯拉，不是那个京小北。我没了肉身的束缚，但是记忆都在京小北那边，所以我不知道你们在这，找了你们好久。”

凯罗上下打量着她。

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确实和那个京小北不一样。京小北虽然也有一股子凌厉劲儿，但那是正气，是锋芒。而这个女人身上的气息，是纯粹的邪恶，浓郁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那股气息太强了，强到让凯罗都有点意外。

他盯着凯拉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确信了——这不是京小北，这就是他妹妹。

“走吧。”凯罗转过身，“我带你去见副教主。”

---

仙山上，第七场考核的钟声在晨雾里响了起来。

那钟声沉闷又悠长，在山谷里来回回荡，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唤。剩下的考生从各自的住处走出来，慢慢汇聚到广场上。经过前面六场的筛选，原本三千多人的队伍，现在只剩下了一千出头。这些人里，有的面色平静，有的神情紧张，有的跃跃欲试，有的沉默不语。

赵霄霄站在人群里，深吸了一口气。

她抬头看了看天。仙山的天空还是那么蓝，云朵慢悠悠地飘着，看着一片祥和。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像是暴风雨来之前那种让人心慌的宁静。

各考场的考官在开考前，都宣布了同一件事。

“诸位考生，第七场考核是最后一关。通过者将获得晋升资格。但请注意，通过后不要立即下山，请立即前往仙山中央的万法塔集合，有重要事项宣布。”

赵霄霄听到“万法塔”三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万法塔是什么地方？”

她走进考场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沐晴。

“沐晴！”赵霄霄差点没哭出来。

一个半月了。整整一个半月，她一个人在这座仙山上孤军奋战，没有队友，没有伙伴，连师父都只能在考核间隙通过玉佩跟她说几句话。她嘴上不说，但心里其实一直憋着一股劲儿，那股劲儿不是愤怒，是孤独。

现在，她终于看到了自己人。

沐晴也看到了赵霄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小跑着冲过来，一把抱住赵霄霄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霄霄姐姐！终于见到你了！我好想你啊！”

赵霄霄揉了揉沐晴的头发，眼眶也有点发红：“我也想你。你一个人考了这么多场，辛苦了。”

沐晴抬起头，眼眶里含着泪花，但脸上挂着笑：“不辛苦！霄霄姐姐你才辛苦呢！我都听说了，你过了好多场，好厉害！”

两个人抱在一起，像是失散多年的亲人终于重逢。周围的考生看着她们，有的露出羡慕的表情，有的则不屑地撇了撇嘴，心想至于吗，不就是分开考了几场试。

破阵考场的考官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穿着一身灰袍，手里拄着一根刻满符文的木头拐杖。他站在考场入口，目光扫过所有考生，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破阵考核，最后一关。你们将进入一个冰火两重天的阵法——一半是极寒冰域，一半是极热火域。你们需要在阵法中找到阵眼，并将其摧毁。两人一组，可以合作，也可以单独行动。一个时辰内完成，超时或失败者，淘汰。”

赵霄霄和沐晴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一起。”赵霄霄说。

“嗯！”沐晴用力点头。

两个人手拉手，走进了阵法。

一进去，眼前的景象就完全变了。她们站在一片冰天雪地当中，脚下是厚厚的冰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头顶是灰蒙蒙的天，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寒风呼啸着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赵霄霄打了个哆嗦，赶紧运转灵力抵御寒冷。

“好冷啊……”沐晴缩了缩脖子，她的花仙体质本来就怕冷，这会儿冻得直哆嗦。

赵霄霄握住她的手，把一股暖和的灵力渡过去：“坚持住，我们得赶紧找到阵眼。”

两个人在冰域里摸索着往前走。走了大概一顿饭的工夫，前面出现了一道明显的分界线——冰层突然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赤红色的岩浆大地，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味，呛得人直咳嗽。冰与火之间，只有一条窄窄的通道，像是两个世界之间的交界线。

“冰火两重天……”赵霄霄喃喃道，“阵眼应该就在这两个区域的交界处。”

沐晴忽然拉了拉赵霄霄的袖子：“霄霄姐姐，你看地面！”

赵霄霄低头一看，脚下的冰层和前面的岩浆地面都在微微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从地底下钻出来。震动越来越厉害，裂缝从两边同时蔓延开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响成一片。

“小心！”赵霄霄一把拉住沐晴，腾空而起。

就在她们飞起来的瞬间，两边的地面同时炸开了。

冰域那边，一头巨大的冰龙从地底冲了出来，浑身覆盖着透明的冰甲，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寒光，嘴里喷着白色的寒气，那寒气所到之处，空气都凝成了冰晶。火域那边，一头巨大的火凤从岩浆里腾空而起，羽毛上燃烧着赤红色的火焰，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震得人耳膜生疼。

冰龙和火凤同时朝她们扑过来，一冷一热两股力量在空中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蒸腾的水汽，白茫茫一片。

“我去对付冰龙，你对付火凤！”赵霄霄喊道。

“好！”沐晴虽然害怕，但知道现在不是退缩的时候。她双手掐诀，一道绿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化作无数藤蔓，朝火凤缠了过去。藤蔓碰到火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烧得直冒烟，但沐晴咬着牙坚持着，不断催动灵力，让新的藤蔓长出来，越缠越紧。

赵霄霄这边，她拔出长剑，剑身上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她迎着冰龙冲上去，一剑劈在冰龙的头顶。冰龙发出一声怒吼，巨大的尾巴横扫过来，赵霄霄翻身躲开，同时又是一剑，斩在冰龙的脖子上。

---

鬼考考场里，赵宸世子站在一片阴森的墓地当中。

四周全是浓雾，雾里阴风阵阵，无数鬼魂在雾里穿来穿去，发出凄厉的哭嚎声。那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像是有一百个女人在你耳边同时尖叫。

赵宸世子面色平静，甚至还有点想笑。

他一个神明，居然要来考鬼考？这不是开玩笑吗？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这次的鬼考，比前面几场难了不止一个档次。那些鬼魂不再是简单的幻象，而是真正的怨灵——它们有实体，有攻击力，而且数量多得吓人。赵宸世子刚走进墓地，就被上百只怨灵围住了。那些怨灵张牙舞爪地扑上来，有的伸出利爪，有的张开血盆大口，有的发出刺耳的尖啸，震得人脑子发昏。

他拔出长剑，剑身上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手腕一抖，剑光像匹练一样扫出去，靠近的怨灵全部被斩成两段。但那些怨灵被斩断之后并没有消散，而是重新聚合起来，继续往上扑。

“嗯？”赵宸世子挑了挑眉，“有点意思。”

他不再急着斩杀怨灵，而是开始观察它们的行动规律。看了一会儿，他发现这些怨灵虽然数量多，但它们的行动并不是乱来的——它们都绕着墓地中央的一座石碑转，像是在守护什么东西。

赵宸世子目光一凝，身形一闪，直接朝那座石碑冲了过去。怨灵们发现他的意图，疯了一样扑上来阻拦，但赵宸世子的剑法太快了，每一剑都精准地斩断一只怨灵，脚步连停都没停。

他冲到石碑前，一剑劈了下去。

石碑应声而碎。一股黑色的雾气从碎裂的石碑里涌出来，在空气中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鬼王。那鬼王身高好几丈，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甲，两只眼睛血红血红的，嘴里喷着黑色的火焰。

“胆敢毁我封印！”鬼王怒吼一声，巨大的手掌朝赵宸世子拍了下来。

赵宸世子侧身躲开，同时一剑斩在鬼王的手腕上。剑光划过，鬼王的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黑色的血液从伤口里涌出来，滴在地上，滋滋地冒着烟。

“有点本事。”鬼王狞笑一声，另一只手握成拳头，朝赵宸世子砸了下来。

赵宸世子不慌不忙，身形像燕子一样在鬼王的攻击之间穿梭，每一剑都在鬼王身上留下一道伤口。但鬼王太大了，那些伤口对它来说就跟蚊子叮似的，根本不痛不痒。

得找到它的弱点。

赵宸世子一边闪避一边观察。他发现鬼王每次攻击的时候，胸口的鳞甲都会微微张开，露出一条缝隙——那应该就是它的命门。

他打定主意，故意卖了个破绽，假装被鬼王的攻击逼得连连后退。鬼王果然上当了，以为他没力气了，张开大嘴，一口黑色的火焰朝他喷了过来。赵宸世子等的就是这一刻——他身形一闪，避开了火焰，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长剑直刺鬼王胸口的缝隙。

“破！”

剑尖刺进缝隙，贯穿了鬼王的心脏。

鬼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然后像一座倒塌的山一样，轰然倒地，化成一摊黑色的脓水。

赵宸世子收剑入鞘，拍了拍道袍上的灰，面色平静地走出了鬼考考场。

鬼考的主考官站在暗处，看着赵宸世子从进去到出来的全过程，眼睛瞪得老大。他转过头对身旁的副手说：“此人修为深不可测。面对鬼王级别的怨灵，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弱点一击致命。他的剑法、身法、眼力，都堪称顶尖。更难得的是，他全程面色不变，好像这就是一场普通的演练。”

副手问：“主考官，那他的成绩……”

主考官摆了摆手：“甲等上。不用犹豫了。此人的实力，远超同辈。”

副手高声宣布：“赵宸世子，鬼考通过。成绩——甲等上。”

赵宸世子微微点头，正要走，一道白光落下来把他罩住了——传送阵启动了。他眼前一花，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座高塔前面。

他仰头看着那座塔，目光微微一凝。

“万法塔……将近一万年没开了。这次突然开，一定出了什么事。”

---

情劫考场里，沈清盘膝坐在一片竹林当中。

这次的幻境，让她面对的是这一世的亲情和友情。她看到了自己当初决定修道的时候，父母那失望又愤怒的眼神。她看到了自己离开家的那天，母亲追到门口，哭着喊她的名字。她看到了那些曾经的朋友，因为她的离开而渐渐疏远，最后再也不联系了。

沈清的心微微抽痛了一下。

她知道这些幻象都是真的——那些事情确实发生过。她选择修道，就意味着放弃了凡间的那些东西。她不是不心痛，但她也知道，修行之路本就孤独，想要得到什么，就得先舍弃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里已经没有任何波澜了。

---

对决考核的武台上，苏灵手心微微出汗。

武台是圆形的，差不多有三十丈宽，青石板上刻满了加固用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四周的防护结界已经升起来了，淡蓝色的光幕像一口倒扣的碗，把整个武台罩在里面。台下围了不少考生，有的伸长脖子看热闹，有的在低声议论，有的在给自己认识的人加油打气。

苏灵的对手是个男仙，穿一身月白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丝绦，长得白白净净的，看着像个读书人。他朝苏灵拱了拱手，微微一笑：“在下凌霄宗弟子，白鹤。请指教。”

苏灵也回了一礼：“散修，苏灵。请指教。”

两个人行完礼，气氛一下就变了。

白鹤没有急着拔剑，而是双手掐诀，一道青色的光芒从他掌心里涌出来，在头顶凝聚成一条青龙虚影。那龙影盘旋着，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一股威压朝苏灵压了过来。

苏灵心里一紧——这人的修为至少比她高一个小境界。

她没有硬扛，脚下一错，身形像风一样往旁边掠了出去，避开了那股威压。同时她双手结印，一道水蓝色的光芒从指尖射出来，化成好几道水箭，朝白鹤射了过去。

白鹤不慌不忙，手指轻轻一勾，头顶的青龙虚影张嘴一吸，把那些水箭全吸了进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水法？”白鹤笑了笑，“巧了，我修的也是水法。不过我的水法，偏龙道。”

他话音一落，双手猛地往前一推，青龙虚影张嘴喷出一道水柱。那水柱不是普通的水，而是凝聚了灵力的高压水刃，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切得嘶嘶作响。

苏灵瞳孔一缩，赶紧闪避。水刃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打中身后的防护结界，砰的一声闷响，结界都跟着震了一下。

好强的威力。

苏灵暗暗吃惊，但手上没停，又是一道水幕术打出去，在身前形成一道水蓝色的屏障。

---

轩宇道长走进心性考场的时候，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心性考场在仙山深处的一座幽静院子里，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松树，阳光透过松针洒下来，在地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影子。院子正中央摆着一张蒲团，蒲团前面放着一盏茶，茶香袅袅，混着松木的清香，让人心神安宁。

主考官陈心师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平和地看着轩宇道长。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中年女道士，姓王，是陈心师的副手。

轩宇道长走到蒲团前，盘膝坐下，端起那盏茶轻轻抿了一口。茶水还温着，带着一丝苦涩，但回味有一丝甘甜。他放下茶杯，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

“开始吧。”他说。

陈心师点了点头，手指轻轻一弹，一道无形的波纹从指尖扩散开，把轩宇道长罩了进去。

幻境启动了。

轩宇道长的意识被拉进了一片虚空。虚空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死寂。轩宇道长站在黑暗里，面色不变，连呼吸都没乱。他修道二十多年，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待着，这种程度的黑暗对他来说，跟白天没什么区别。

但幻境显然不会这么简单就放过他。

黑暗里开始浮现出各种画面——他年少时在道观修行的场景，师父严厉的教诲，师兄们或嫉妒或友善的目光。他下山游历时遇到的那些诱惑，美色、财富、权力，一样一样在眼前闪过。他修行路上遇到的瓶颈和挫折，那些让他差点放弃的艰难时刻，那些让他怀疑自己的漫漫长夜。

每一个画面都真实得不像话，就像有人把他的记忆从脑子里挖出来，摊开在他面前。

轩宇道长看着那些画面，眼神平静得像在看别人的故事。那些事情确实发生过，那些痛苦也确实存在过，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十年前他刚下山的时候，确实被那些东西动摇过，确实在挫折面前迷茫过。但十年后的今天，那些东西已经没法在他心里掀起任何波澜了。

他伸出手，轻轻一挥，那些画面就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消失了。

幻境不甘心，又开始变出新的画面——这一次，是他心里最深处的恐惧。他看到了师父圆寂时的场景，看到了自己一个人跪在师父床前，握着师父渐渐变冷的手，那种无力感和孤独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轩宇道长的心微微抽了一下。

但他很快稳住了。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里已经恢复了平静。

“师父圆寂，是天道使然。”他轻声说，“生老病死，谁都逃不过。我虽然不舍，但不会因此沉溺。师父教我的最后一课，就是放下。”

他伸出手，轻轻一握，那个画面也碎了。

幻境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虚空中裂开一道缝，光从裂缝里涌进来，驱散了所有的黑暗。轩宇道长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那个院子里，面前的茶还冒着热气，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陈心师坐在石凳上，看着轩宇道长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惊叹。他放下茶杯，缓缓开口：“轩宇道长，贫道修行数百年，见过无数考生闯心性幻境。有人被恐惧吞没，有人被欲望迷惑，有人被执念困住，能像你这般从容破境的，屈指可数。”

轩宇道长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笑了笑：“陈心师过奖了。贫道修道二十余年，若连这点心性都没有，那这些年就白修了。”

陈心师摇了摇头：“二十余年就能修到这般心境，实属罕见。大多数人修行百年，也未必能勘破心中执念。你方才面对师父圆寂的幻象时，虽然有一瞬间的动摇，但很快就能稳住心神，坦然面对。这份定力，已经超越了大多数修士。”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心性这一关，你不仅过了，而且是甲等上。”

王道士在旁边听得咋舌，忍不住低声问：“陈老，甲等上？这届考生里，拿到甲等上的可没几个吧？”

陈心师点了点头：“确实不多。赵宸世子算一个，沈清算一个，赵霄霄算一个，现在再加上轩宇道长。这一届的考生，质量比往年高了不少。”

轩宇道长放下茶杯站起来，朝陈心师行了一礼：“多谢前辈指点。”

陈心师摆了摆手：“去吧。万法塔那边，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你们。”

话音刚落，一道白光落下来罩住了轩宇道长。他眼前一花，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万法塔前。

他仰头看着那座塔，目光微微一凝。

“万法塔……将近一万年没开了。这次突然开，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

赵宸世子是第一个走进万法塔的。

万法塔的入口是一扇巨大的石门，石门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散发着古老又神秘的气息。赵宸世子伸手推开门，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边的墙上镶着夜明珠，发出幽幽的光，照亮了前路。

他迈步走了进去，身后的石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甬道的尽头，是一个很宽敞的大厅。大厅是圆形的，穹顶很高，墙上刻满了各种图案——有飞天的仙人，有咆哮的妖兽，有复杂的阵法，有玄奥的符文。大厅正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的水晶，水晶里显示着一个数字——“壹”。

“第一层。”赵宸世子轻声说。

话音刚落，地面开始震动，墙上的图案亮了起来，无数符文从墙上脱离，在空中汇成一道道的光束，朝赵宸世子射了过来。

赵宸世子不慌不忙，拔出长剑，剑身上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手腕一抖，剑光扫出去，射来的光束全部被斩断。那些光束断了之后化成无数光点消散在空中，但很快又有更多的光束从墙上射出来。

“试探攻击？”赵宸世子挑了挑眉，“那就陪你玩玩。”

他身形一闪，在光束的间隙里穿梭，每一剑都精准地斩断一道光束。他的身法太快了，快到那些光束根本追不上他。不到一顿饭的工夫，所有光束都被他斩断了，墙上的符文也暗了下去。

大厅中央的水晶里，数字从“壹”变成了“贰”。

第二层。

第二层的大厅比第一层更大，墙上的图案也更复杂。赵宸世子刚走进去，就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力从天上压下来，像是有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他肩膀上。

重力阵法。

他感受了一下，大概是正常重力的三倍。对普通修士来说，三倍重力已经够他们喝一壶了，但对赵宸世子来说，这跟挠痒痒差不多。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迈步往前走。每走一步，重力就加重一分。走到大厅中央的时候，重力已经加到了五倍。赵宸世子的脚步依然稳得很，连呼吸都没乱。

他走到大厅的另一头，伸手按在墙上。墙上的符文亮了起来，然后缓缓裂开，露出了一条通往第三层的通道。

第三层。

第三层考的是幻境。赵宸世子一走进去，周围的景象就变了——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里，天蓝得像洗过一样，白云悠悠地飘着，远处传来悠扬的琴声。空气里弥漫着花香，让人浑身放松，恨不得躺下来睡一觉。

赵宸世子笑了笑，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金光。

“幻术对我没用。”他轻声说，伸手在空中一划。

一道金色的裂缝出现在空中，像用刀划开了布匹。裂缝越来越大，最后哗啦一声，整个幻境像镜子一样碎了。赵宸世子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空荡荡的大厅里，墙上的符文已经暗了，通往第四层的通道已经打开。

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

赵宸世子一层一层往上走，每一层的考验都不一样——有阵法，有机关，有妖兽，有怨灵。但没有一层能真正拦住他。他的剑法、身法、法术、阵法知识，每一样都拿得出手，那些在其他考生看来难比登天的考验，在他手里跟吃饭喝水一样轻松。

万法塔的考官站在第九层的观测室里，通过一面巨大的铜镜看着赵宸世子通关的全过程。他的表情从开始的平静，到后来的惊讶，再到最后的震撼，变化之丰富，堪比变脸。

“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考官转头问身边的副手。

副手连忙翻开手里的册子：“回禀考官，此人乃蓬莱岛赵宸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