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妙道真君打进来了
虚空像一块被人拧过的抹布,到处是褶子。魔气浓得像熬了三百年的沥青,粘稠、发黑、散发着让人想吐的腥臭味,恨不得连空气都给粘住。二郎神杨戬踩在半空中,靴底下的魔气被烫得滋滋作响——他身上的金光太烈了,这些脏东西靠近他都做不到。
天眼开了。
那只竖着的眼睛一睁开,天地间就像被人劈了一刀。金色的光不是照出来的,是射出来的,像一把烧红的铁钎子捅进了烂泥里,面前几十丈的黑暗被撕得稀碎,露出底下惨白的虚空骨架。魔气像受伤的野兽一样嘶嘶地往回缩,但来不及了,光已经烧进去了。
“孽畜,安敢放肆。”
杨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记闷锤,砸在那些躲在暗处的邪魔心口上。有几个修为不够的小妖直接七窍流血,从藏身的地方滚了出来。
话音还没落地,三尖两刃刀已经动了。
那把刀划过空气的时候没有声音——不是真的没声音,是声音跟不上。银色的弧光在空中画了一道谁也看不懂的轨迹,像书法家写字,又像是老天爷在签死刑判决书。刀锋过处,空间像纸一样被裁开,露出里面黑漆漆的虚空裂缝,过了好几息才慢慢合拢。
一只千眼魔蛛不知死活地从侧面试探。这玩意儿浑身长满了眼睛,每一只都能放出摄魂的光芒,据说连神仙被它盯上都会恍惚一瞬间。但它挑错了对手。
它刚冒头,天眼的光就扫过来了。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那具小山一样的身躯在金光的照耀下像沙子做的一样,从最外面的硬壳开始崩解,一层一层地往里碎,最后连那只最大的主眼都没来得及闭上,就化成了一蓬腥臭的黑血,被金光蒸发了大半,剩下的落在地上,把地面腐蚀出一个大坑。
哮天犬在旁边看得直打哈欠。
当然,它现在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在打哈欠。这只狗平日里的模样就是个普通黑狗,扔在村子里都没人多看一眼。但现在,它周身烧着一层蓝幽幽的火,不是热的,是冷的,冷到周围的空气都结了霜。它的身躯膨胀得像一座山,四肢踩在地上,每走一步都能震出蛛网般的裂缝。
狼群来了。
不是三五只,是成百上千。那些魔狼每一头都有牛犊子大小,浑身长满了骨刺,眼睛里冒着绿光,像潮水一样从阵法的裂缝里涌出来。它们不叫,沉默地奔跑,只有爪子刨地的声音和沉重的喘息声,听起来比嚎叫更让人头皮发麻。
哮天犬的眼睛亮了。
它发出一声咆哮。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出来的,像是从地心深处涌上来的,带着一种让灵魂发抖的力量。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头魔狼被声浪直接震碎了头骨,七窍流血地栽倒在地,后面的被吓得硬生生刹住了脚步,但来不及了。
哮天犬扑进去了。
山一样的身体砸进狼群里,像一颗陨石落进了池塘。它的前爪一挥,三头魔狼被拍飞出去,在半空中就炸成了血雾。它的大嘴一张,咬住一头魔狼的头颅,獠牙轻松地刺穿了那层号称能抵挡刀剑的骨甲,咔嚓一声,像咬碎了一个鸡蛋。它猛地甩头,那头魔狼的尸体被甩出去,又砸倒了七八头。
剩下的魔狼终于怕了。
它们想跑,但哮天犬不让。它追上去,像一头狼冲进了羊圈,每一口都是死,每一爪都是碎。有的魔狼被它踩在脚下,内脏从嘴里挤了出来;有的被它的尾巴扫到,半截身子直接消失。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上百头魔狼变成了一地的碎肉和血泥,连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出几具。
哮天犬舔了舔嘴边的血,又打了个哈欠。
“梅山兄弟,结北斗七杀阵。”
杨戬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梅山六怪听到这句话,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不是害怕,是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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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托塔天王李靖的活儿干得就没这么利索了。
不是说他不强,是他这个人的风格就是这样——稳,太稳了。他宁可用十分力气去干一分活,也不愿意冒一分险。所以当他被分配到这个阵法空间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冲进去杀,而是先把场子控住。
玲珑宝塔悬在他头顶,缓缓地转。
每一层塔都射出一道金色的光柱,七层塔就是七道光柱,从天上照下来,像七根巨大的柱子,把方圆十里的战场圈了起来。光柱之间还有光幕相连,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金色结界。那些妖魔想往外跑,一碰到光幕就被弹回来,运气不好的直接被烧成了灰。
跟前面两处比起来,白马尊王那边的战场就惨烈多了。
不是说他们弱,是他们的对手太狡猾了。这个“五行困杀阵”不是靠堆妖魔来消耗他们,而是用阵法的力量不断地折磨他们。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的魔气轮番轰炸,上一刻还是金刃如雨,下一刻就是烈焰滔天,再下一刻就是洪水滔天。五种攻击毫无规律可言,全凭主持阵法的人心情。
阵法空间本身也小,只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在这么大的地方里塞了上万个妖魔,密度大得可怕,连转个身都能撞到敌人。白马尊王的部下们被挤在一起,连施展身法的空间都没有,只能硬碰硬地跟妖魔换命。
大世子手里的长枪已经卷刃了。
不是一杆好枪,枪头卷了刃,枪杆上也全是裂纹,但他还在用。他把枪当棍子使,横扫、下砸、捅刺,每一击都用尽全力。一只妖魔的脑袋被他砸扁了,枪杆也终于断了。他随手扔掉枪柄,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道是谁掉的刀,继续砍。
二世子也好不到哪去。他的战刀在砍断了三只妖魔的脖子之后也崩了刃,他来不及换兵器,随手抓起一只妖魔的断臂,抡圆了砸在另一只妖魔的脸上。那只妖魔的脸被砸得变了形,牙齿飞了一地。二世子扔掉断臂,扑上去用拳头砸,用膝盖顶,用头撞,像一头疯了的野兽。
“大哥!左翼守不住了!”
二世子嘶吼着,一口血喷在面前妖魔的脸上。那只妖魔被血糊住了眼睛,下意识地往后一缩,二世子抓住这个机会,一口咬在它的喉咙上。牙齿刺穿了皮肤,咬断了气管,温热的血涌进嘴里,咸腥的,带着一股硫磺味。
他来不及吐,咽下去了,然后松开口,转向下一个。
左翼确实快守不住了。负责左翼的是四世子和大郡主,两个人带着仅存的白马尊王部下,在妖魔的冲击下节节后退。不是他们不拼命,是人太少了,灵力也快耗尽了。每一秒都有人倒下,倒下的人来不及悲伤,因为下一秒可能就轮到自己。
一个部下的腹部被妖魔的利爪刺穿了,肠子都流了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伸手抓住了那只还插在自己肚子里的爪子,猛地往前一扑,把妖魔扑倒在地。他用最后的力气抱住了妖魔,大喊了一声:“快!”
旁边的战友没有犹豫,一刀砍下了妖魔的头。那个部下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但手还死死地箍在妖魔的尸体上,怎么掰都掰不开。
三世子李信站在中军的位置,左臂已经没了。
不是被砍断的,是被一只妖魔咬断的。那会儿他正跟三只妖魔缠斗,一只藏在暗处的魔犬突然扑出来,一口咬住了他的左小臂。李信反应快,右手一枪捅穿了魔犬的脑袋,但魔犬死的时候嘴也没松开,把他的左小臂整个扯了下来。
血喷了一地。
李信的脸白得像纸,但没叫。他从怀里摸出一瓶药粉,倒在断臂的伤口上,药粉碰到血的瞬间就结成了一层硬壳,止住了血。然后他换右手单手持枪,继续打。
那把枪上烧着白色的火焰。
那是他在燃烧自己的生命本源换来的力量。这把火不是三昧真火那种炽烈的火,是冷的,白得发亮,像冬天的月光。每一枪刺出去,白色的火焰都会在妖魔身上留下一个烧焦的窟窿,窟窿周围的皮肤会结冰,冰里面还能看到妖魔死前惊恐的表情。
但这种力量每用一次,都在消耗他的寿命。
李信知道。但他不在乎。
“四弟!护住大姐!”他一边刺枪一边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四世子听到了,但没有回话。不是不想回,是没空。他正用盾牌挡着一只牛头魔将的连续攻击,每挡一下,盾牌上就多一道裂缝,他的手就震得更麻一分。他的虎口早就裂了,血顺着盾牌的边沿往下滴,但他不敢松手。
大郡主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把短剑,不是用来杀敌的,是防身的。她的任务不是冲锋陷阵,是维持白马尊王部的联络和士气。但此刻她也看不出还有什么士气可以维持了——所有人都杀红了眼,不是在战斗,是在本能地求生。
“兄弟们!随我杀出去!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大世子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悲壮,只有愤怒。他恨这个阵法,恨这些妖魔,恨自己不够强,恨自己没能保护好部下。所有的恨意汇聚在手中的刀上,他把刀当作长枪,一刀捅进面前妖魔的胸膛,然后推着它往前跑。
那只妖魔被刀捅穿了,但还没死,被推着往后倒,撞倒了身后的同伴。大世子推着它跑了十几步,像一把人肉推土机,硬是在妖魔堆里开出了一条路。
李信跟上了。
他右手持枪,白色的火焰在枪尖跳动,像死神的眼睛。他冲进那条路,每一枪都刺向妖魔的要害——眼睛、喉咙、心脏、太阳穴。不留活口,不俘虏,不留情。
四世子和大郡主带着剩下的人也跟上来了。
十几个浑身浴血的人,在成千上万的妖魔中间,像一把快要折断的刀,硬是砍出了一条血路。
但他们能撑多久?
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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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靖姑那边的战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片山林原本应该是青翠的,现在被魔气污染得不成样子。树不是树,是扭曲的黑色鬼爪,树枝像手指一样弯曲着,勾向每一个路过的人。石头不是石头,是狰狞的獠牙,从地上冒出来,等着把人绊倒或者刺穿。
陈靖姑的法袍本来是白色的,现在变成了暗红色。不是换了颜色,是被血染的。有妖魔的血,也有她自己的血。她的左肩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是被一只影魔的爪子划的,深可见骨。她用符纸贴在伤口上止血,符纸被血浸透之后变成了黑色,贴了三次才止住。
斩妖剑在她手里,剑身上全是豁口,但剑刃还是锋利的。她脚踏七星步,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位置上,不是故弄玄虚,是真的有用——那些位置上残留着微弱的灵力,每踩一步,灵力就会从脚底涌进她的身体,补充一点点消耗。
“天灵灵,地灵灵,奉请祖师来显灵!斩妖除魔,急急如律令!”
她的声音不像在念咒,更像在吼。每吼一句,袖子里的符箓就像被风吹散的蝴蝶一样飞出来,在空中化作粉色的光雨。这些符箓不是普通的纸,每一张都经过闾山正统的祭炼,里面封着一位祖师的念力。它们落在妖魔身上的时候,会燃起一种粉色的火焰,不是烧肉身,是烧灵魂。
被粉色火焰烧到的妖魔,身体没有任何损伤,但眼睛会突然失去光芒,像一盏被吹灭的灯,然后直挺挺地倒下去。外表完好无损,灵魂已经被烧成了灰。
一只影魔从暗处扑出来。
影魔这玩意儿最烦人,它会藏,藏在影子里面,藏在光线的死角里,让你看不见它。等你发现它的时候,它的爪子已经到你面前了。
这一次也是。影魔的爪子距离陈靖姑的后心只有三寸了。
“姐姐小心!”
李三娘的声音尖得刺破了空气。她手里的锦囊猛地打开,七十二道符咒像子弹一样射出去,在空中化作七十二名天兵虚影。天兵们虽然只是虚影,但手里的大刀是真的,七十二把大刀同时砍下,把那只影魔砍成了碎片。
影魔的碎片落在地上,化成一滩黑水,渗进了泥土里。
李三娘的脸白得像纸。锦囊里的符咒是她攒了三年才攒出来的,一次用掉七十二张,心疼得她想哭。但她没有时间心疼,因为又有新的妖魔冲上来了。
林九娘挡在了最前面。
这个女人的身材比大多数男人都壮,站在那里像一堵墙。她手里抱着一块镇妖石,那石头少说也有两百斤,在她手里跟玩似的。
一只牛头魔将冲上来,两只角像弯刀一样朝林九娘顶过来。林九娘不退反进,双手举起镇妖石,从上往下,狠狠地砸下去。
“给我碎!”
镇妖石砸在牛头魔将的天灵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寺庙里的大钟被撞了一下。牛头魔将的头骨像鸡蛋壳一样碎开,红的白的溅了林九娘一脸。
林九娘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咧嘴笑了。她的牙齿上全是血,笑得像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她一步跨过牛头魔将的尸体,镇妖石横扫,又砸碎了两只小妖的脑袋。
陈靖姑咬了咬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斩妖剑上。精血是修士最珍贵的东西,每一滴都是生命精华,喷出去之后要好几年才能补回来。但现在不是心疼这个的时候。
斩妖剑吸收了精血,剑身红得像烧过的铁。陈靖姑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粉色的流光,瞬间出现在牛头魔将的尸体旁边。她双手握剑,剑尖朝下,狠狠地刺进了地面。
“闾山法主,镇!”
一道粉色的光柱从地面升起,直径足有十丈,直冲天际。光柱范围内的妖魔被震飞出去,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拍飞了一样,撞在树上、石头上、彼此身上,骨断筋折。
光柱持续了三息,然后消散了。
陈靖姑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法袍上沾满了血和灰尘,头发散了一半,脸上全是汗水和血污。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灵力消耗太大了。
李三娘跑过来扶住她:“姐姐,你还撑得住吗?”
陈靖姑深吸一口气,直起腰来:“撑得住。”
她看向前方,又有新的妖魔从山林深处涌出来,像永远杀不完的蚂蚁。
她的眼神没有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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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外围的战场上,轩宇道长的脚都快站不住了。
不是他体力不行,是他已经连续不停地施法了将近两个时辰。符箓用了一摞又一摞,桃木剑上的金色符文从亮到暗,从暗到灭,他重新画了三次,画到手上全是朱砂,手掌心都磨破了。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敕!”
他咬着牙暴喝一声,桃木剑在空中画出一道金色的弧线。弧线变成了一张巨大的金色光网,铺天盖地地罩下去,把那些想往外冲的妖魔拦在了里面。
但光网在颤抖。
妖魔太多了,十几万小喽啰虽然没有多强的个体实力,但架不住数量多。它们像蚂蚁一样往光网上撞,前面的被电死烧焦,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上。光网在它们的冲击下越来越薄,越来越暗,像一张被撑到极限的渔网,随时都会破。
“道长!撑不住了!”
身后的道教弟子哭着喊。他才十八岁,跟着师傅来除魔,以为就是打打小鬼、收收小妖,没想到会面对这种场面。他手里的法器光芒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了,符箓也用完了,除了一身力气什么都没有了。
轩宇道长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在发抖:“撑不住也要撑!身后就是人间!”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了。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像是在背台词,但他没有别的可以说了。他不能跟这些孩子说“我也撑不住了”,不能跟他们说“我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不能跟他们说“可能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他只能一遍一遍地说:身后就是人间。
阿依娜站出来了。
这个苗族圣女从开战到现在一直在用蛊毒支援,她的毒虫和毒藤已经杀了不知多少妖魔,但她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难看。不是受伤,是透支。蛊术不是白来的,每一次驱使毒虫都要付出代价,代价就是她的生命力。
但现在,她要做一件更疯狂的事。
她闭上眼睛,口中念起了古老的苗疆咒语。这些咒语不是中原道士那种“急急如律令”的调子,而是像唱歌一样,低沉的、缓慢的,带着一种远古的苍凉感。她的双手在胸前结印,手指像蝴蝶一样翻飞,每变换一个手势,身上的银饰就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以吾之血,唤醒万蛊之王。”
她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地动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动了。地面像活了一样开始起伏、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身。然后,无数绿色的藤蔓从地下破土而出,比人的大腿还粗,上面长满了倒刺,像巨蟒一样缠住了妖魔的腿脚。
被缠住的妖魔挣扎着,倒刺刺进它们的皮肉里,越挣扎扎得越深。藤蔓收紧,把它们牢牢地固定在地上,动弹不得。
但这只是开胃菜。
藤蔓上长出了花苞,花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放,花朵是血红色的,花心是黑色的。从花心里爬出无数色彩斑斓的毒虫——蜈蚣、蝎子、蜘蛛、毒蛇,每一条、每一只都比正常的要大上数倍。它们从花朵里爬出来,顺着藤蔓爬到妖魔身上,从妖魔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伤口里钻进去。
妖魔开始惨叫。
不是战斗时的吼叫,是真正的、从灵魂深处发出的惨叫。那些毒虫钻进它们的内脏,啃食它们的血肉,从内部把它们一点点地吃空。一只被藤蔓缠住的妖魔在十几息之内就停止了挣扎,身体表面看起来完好无损,但内部已经被吃得只剩下一张皮。
阿依娜的手在抖,脸白得像纸。她的鼻子开始流血,不是被打了,是生命力消耗过度的表现。但她没有停,她不能停。如果外围被突破,那些妖魔冲出去,就近的村镇不到半个时辰就会被屠光。
轩宇道长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转回头,桃木剑一挥,又是一道光网补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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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线战场。
如果说神明那边的战斗是碾压,那这边的战斗就是绞肉。
沈清的左肩被划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开着,能看到里面的骨头。她的双剑已经断了一把,剩下一把也卷了刃,但她还在砍。每一刀都砍在妖魔的要害上——眼睛、喉咙、关节。她的剑法不算多好,但够稳,稳到每一剑都能带走一条命。
一只妖魔从侧面扑过来,利爪直奔她的后心。
“沈清!小心身后!”
苏灵的声音像一把刀,刺穿了战场上的嘈杂。她瘦小的身影从旁边闪出来,手里的短刀像毒蛇的牙,精准地捅进了那只妖魔的喉咙。用力一搅,抽刀,血喷出来,妖魔倒地。
苏灵的动作快到不像话,这是她天生的本事。她的灵力不强,力气也不大,但她灵活,像一只猫,在妖魔的缝隙里钻来钻去,专挑那些受了伤、注意力被吸引的妖魔下手。她的短刀永远捅在要害上,一刀毙命,不留活口。
但她身上的伤也不少。左腿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是用刀捅了一只妖魔之后没来得及后退,被另一只妖魔扫到的。她用布条勒紧了伤口,勒得腿都发紫了,继续打。
沐晴化身成了一棵巨大的花树。
这是她的天赋能力,也是她最消耗灵力的一招。花树的藤蔓像触手一样伸出去,缠住周围的妖魔,越缠越紧,直到把它们的骨骼勒断。绿色的汁液和红色的血混在一起,顺着藤蔓往下滴,滴在沐晴的脸上、身上。
沐晴的脸色惨白得吓人,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伤口。维持花树形态对灵力的消耗太大了,她的丹田像被抽干了一样,每一秒钟都在承受着被掏空的痛苦。但她不敢变回去,因为一旦变回去,这些藤蔓就会消失,被缠住的妖魔就会脱困。
柳清霜和云梦仙子背靠背,一冰一水,配合得天衣无缝。
柳清霜的冰剑一挥,面前的三只妖魔被冻成了冰雕。云梦仙子紧随其后,一掌拍在冰雕上,冰雕碎成了一地的冰渣子,连带着里面的妖魔一起碎成了渣。
这是她们练了无数遍的配合,简单、高效、致命。但她们的灵力也在见底。柳清霜的冰剑变得越来越薄,冻住妖魔的时间越来越短;云梦仙子的掌力也越来越弱,有时候一掌拍下去,冰雕只是裂了几道缝,需要补一掌才能碎。
她们没有抱怨,没有交流,只是沉默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冻住,拍碎。冻住,拍碎。冻住,拍碎。
周岩的鞭子挥得像一条银蛇,在空中画出一道道弧线,每一鞭都能带走一只妖魔的眼睛或者一块皮肉。但他的鞭子也快挥不动了,手臂酸得像灌了铅,每挥一鞭都要咬着牙。
谭南没了。
没什么大场面,也没什么豪言壮语。就是灵力用光了,兵器也断了,腿被一只妖魔咬得站不起来。他趴在地上,看着周围的妖魔越围越近,从怀里摸出了最后一张符。
那是他自己画的,威力不大,也就能炸开一丈方圆。但一丈够了。
他把符点着了。
一声响过后,他和身边那几只妖魔都倒下了。
周岩看见了。但他顾不上别的,新的妖魔又扑上来了,他只能咬着牙一鞭子甩过去。
覃塘也走了。他的腿没保住,好几只妖魔你一口我一口,硬是把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咬断了。他坐在地上,用最后一点灵力引爆了身上攒的一串符。那串符他画了好几天,威力不小。火光冲得老高,周围十几只妖魔都被掀翻在地,离得近的直接没了动静。
马子轩一声不吭。嘴角挂着血,胸口被妖魔的角撞了一下,肋骨断了好几根。但他还在一拳一拳地打,指骨碎了也没停。
江滨崎守在他旁边,手里的短棍已经换到第四根了,这根也裂了口子。但他还是举着棍子,一下一下地往妖魔身上招呼。
没有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话,是真没那个力气了。张一回嘴就少一口气,少一口气就少一刀的劲。
四周全是声音。喊的、叫的、兵器撞在一起的、法术炸开的,全搅和在一块儿,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整个战场就像一口大锅,把所有的人和妖魔倒进去一块儿熬,熬得血肉模糊,谁也分不出个样儿来。
地上的泥都被血泡透了,踩上去发软,跟踩在泡发了的木头上似的。尸体一堆一堆的,有妖魔的,也有人的。没人有空去瞧那些尸体,也没人有空去认哪个战友还站着、哪个已经倒了。
因为下一口气,可能就是自己的了。
战场边上的阴影里,森罗殿的鬼差们也在忙。
这些鬼差跟前头那些拿命在拼的不一样,他们不跟妖魔正面打,就干一件事——收魂。妖魔一倒,魂魄还没散,他们手里的锁魂链就甩出去,像钓鱼似的,把那些还在扑腾的妖魔魂魄套住,拽进地底。
被套住的妖魔魂魄在链子里嚎、骂、挣,但没用。那链子就是专门对付魂魄的,越挣勒得越紧,最后只能老老实实被拖进地府。
鬼差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一链子一个,跟干活儿的工匠似的。偶尔有谁抬头看一眼战场,眼里带着点说不出的东西,但很快就又低下头,接着干活儿。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仗还早着呢。
妖魔还在往外涌,跟杀不完的蚂蚁似的。人的灵力会耗光,兵器会卷刃,人会倒下,可妖魔不会。它们不怕,也不多想,只知道闷头往前冲,冲出去就祸害人,祸害完了就接着冲。
九天之上,雷声轰鸣。那是神仙们在另一层空间里战斗的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只剩下一点点余波,但大地还是会跟着颤抖。
大地之下,血海翻涌。那是千万年来死在这片土地上的冤魂在哭泣,在愤怒,在渴望复仇。
而那些站在战场上的人,不管是神是仙是人是鬼,都在做着同一件事——杀。
不是为了荣誉,不是为了功德,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大义。
只是因为身后就是人间。
人间有他们的家,有他们的亲人,有他们想吃的那碗面,有他们想看的那场雪,有他们想见的那个人。
不能让这些东西被毁掉。
所以只能打,只能杀,只能拼命。
这场决战,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