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的声音,已经不能用“厮杀声”来形容了。
那是天地在哀嚎。
赵宸世子一剑劈下去,面前的结界终于撑不住了。不是裂条缝那种,是像被人从中间撕开的一张纸,轰的一声,碎光噼里啪啦溅了一地。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胳膊上的青筋还没消下去,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汗水和不知道谁的血混在一块儿,顺着下巴往下滴。
“开了开了开了!”张大世子在那头喊得嗓子都劈了,跟破锣似的,“兄弟们加把劲!把这破玩意儿彻底撕了!”
赵霄霄在战场中间不停地闪,速度快得让人眼花。她这会儿是赵郡主的模样,下一瞬又变回了赵霄霄,再过一瞬又变回去。两种形态之间的切换已经不是她在控制了,更像是身体自己在动,灵力在经脉里奔涌得快要炸开,每一击都带着不要命的狠劲儿。
五灵公的长郡主和二郡主并肩站着,两个人的配合已经到了不用说话的地步。长郡主左手一抬,五行里的金系灵力化成千万根细如牛毛的针,铺天盖地地射出去;二郡主紧跟着补上土系术法,地面翻涌起来,把那些想躲的妖魔直接掀到半空中,正好撞上那些针。一套下来,面前五十步之内干干净净。
赵元帅那三十六名精锐部下,这会儿已经不是在打仗了,是在拿命填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老兵,身上被捅了好几个窟窿,硬是咬着牙又往前冲了二十步,一刀砍翻了阵脚的一尊石像,才终于倒下去。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血继续往前冲,没有一个人犹豫,没有一个人回头。
那道缺口终于被撕开了。
不是慢慢裂的,是像堤坝决口一样,轰地塌了。结界里面的魔气像找到了出口的洪水,呜嗷一声往外涌,带着刺鼻的腥臭味。缺口的边缘还在滋滋地冒着黑烟,但已经撑不住了,裂纹从一道变成十道,十道变成一百道,整面结界开始像蛛网一样龟裂。
“退后!”赵宸世子大吼一声,自己却没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双手握剑,浑身上下所有的灵力全部灌进了剑身。那把剑亮得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刺目的白光让周围的人不得不闭上眼睛。
一剑落下。
不是什么花哨的招式,就是简简单单地劈。但这一剑带着赵宸世子全部的力量,带着赵霄霄、张大世子、二世子、五灵公两位郡主、三十六名精锐的血,带着所有被困在阵中苦苦支撑的生灵的怨与怒,狠狠地砸在了那道已经快要撑不住的结界上。
轰——
碎裂的声音传出去几十里远。
而在战场的另一头,华光一族也没闲着。
四极锁灵·绝天阵,四条灵力锁链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扯着阵法的四个角,像四根钉子一样把整个阵法钉死在半空中。被困在里面的华光族人,身上的光华被压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荧光,像是快要灭了的蜡烛。
但他们没有等死。
华光大世子站在阵眼,白发在风中飘着,身上的光芒一明一暗,像心跳的节奏。他身边围着华光长郡主、华光二郡主、华光二世子、华光三世子、华光四世子,还有华光大帝的部下。所有人的手都搭在前面一个人的肩膀上,连成了一体,把灵力集中到华光大世子一个人身上。
“破。”
华光大世子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但那个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闷的,震得人胸腔都在发颤。他抬手,掌心亮起一团光。那团光一开始只有拳头大,然后像吹气球一样膨胀起来,一息之间就变成了车轮大小,两息之间比人都高了,三息之后——像一个小太阳。
光柱从阵中央射出去,撞在了绝天阵的结界上。
第一下,结界震了,裂了几条缝。
第二下,结界开始大面积龟裂,碎屑哗啦啦地往下掉。
第三下,结界像玻璃一样炸开了。
华光族的人从破碎的阵法中冲出来的时候,每一个人身上的光芒都烧到了极致,像是要把之前被困住的所有憋屈全部发泄出来。华光大世子走在最前面,白胡子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而在战场的更深处,孙悟空和六耳猕猴的战斗已经没法用“激烈”来形容了。
这两个人——不对,这两个猴子,从开打到现在就没停过。金箍棒和随心铁杆兵撞在一起的声音,像是打铁铺里最响的那一锤,咣咣咣咣,一下接一下,震得周围的妖魔捂着耳朵满地打滚。
“嘿嘿嘿嘿!”六耳猕猴一边打一边笑,笑得邪性,“孙猴子,你说咱俩打了多少回了?”
孙悟空一棒子抡过去,被六耳猕猴用棍子架住,两棒相交的地方火星子直冒:“不记得了!反正今天打完就不用记了!”
六耳猕猴猛地发力,把孙悟空的棒子顶开,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弹射出去,随心铁杆兵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阵眼那根柱子。孙悟空几乎是同时动了,金箍棒从侧面抡过来,两棒同时砸在了那根柱子上。
咔嚓——
那根柱子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不是普通的裂缝,缝里面有光透出来,像是封印在里面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整个柱身开始像瓷器一样崩碎,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当最后一块碎片落地的瞬间,整座大阵猛地一震,然后——塌了。
不是慢慢塌的,是像高楼爆破一样,轰然倒塌。支撑阵法的那股力量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所有人脚下的地面都在剧烈地抖。
孙悟空站在废墟上,把金箍棒往肩膀上一扛,呲着牙笑了一下:“搞定。”
六耳猕猴站在他对面,也把随心铁杆兵往地上一顿,咧嘴一笑:“还行。”
两个猴子对视一眼,同时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谁也不看谁。
亚克坦·尔德站在那个已经看不出原来样子的指挥高台上,两只手死死地抓着面前的栏杆,指节都发白了。他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防线一道接一道地崩溃,看着自己花了无数心血培养的妖魔一片一片地倒下,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扭曲,从扭曲变成狰狞,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平静。
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生气了。那种感觉就像是你花了好几年时间搭了一座积木城堡,然后来了几个熊孩子一脚给你踹了个稀巴烂,而且你还打不过他们。
“副教主……”心腹凯拉站在他身后,声音都在打颤,脸色白得像纸一样,“我们……我们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亚克坦·尔德猛地转过身来,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是不是要输了?你怕了?”
凯拉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倒是旁边的凯罗还是一副不服不忿的样子,咬牙切齿地说:“我看就算他们到齐了又怎么样!不就多了几个人吗?我们还有十几万大军!十几万!”
亚克坦·尔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白痴,又像是在看一个勇士。
“闭嘴。”亚克坦·尔德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事到如今,说这些没用。传我的令——所有还能动的,全都给我上去。城墙塌了就用身体填,缺口堵不上就不用回来了。”
凯拉和凯罗对视一眼,同时单膝跪地:“是!”
等两个人走了,亚克坦·尔德一个人站在高台上,看着远处那些耀眼的金光和火光,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难看,像是一条被逼到绝路的蛇。
“行。”他自言自语地说,声音很轻,“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笑到最后。”
战场中央的空气突然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一瞬间变的。就像有人在密闭的房间里猛地打开了一扇窗户,所有的空气都开始流动起来。那些正在厮杀的妖魔和修士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天空中那七个正在快速移动的光点。
杨戬在半空中站定,三尖两刃刀往身后一背,天眼已经睁开了。那道金色的光芒从眉心射出,扫过整个战场,像探照灯一样来回巡弋,所过之处,所有的幻象、迷雾、隐藏的阵法节点,全部无所遁形。
“清源妙道,北斗诛邪。”
杨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康安裕、张伯时、姚公麟、李四、郭申、直健——梅山六怪六个人从各自的位置上弹射而起,像六颗炮弹一样射向半空。他们的动作精准得像钟表里的齿轮,每一个人的位置都是经过无数次演练定下来的。
天枢。康安裕落位的瞬间,长剑出鞘,剑尖指向天空。一道星光从剑尖亮起,银白色的光芒,像是把天上的星星摘了一颗下来按在了剑上。
天璇。张伯时几乎是同时到位,刀横在身前,刀身上亮起第二颗星。星芒闪烁之间,他和康安裕之间的空气开始扭曲,一道看不见的线把两个人的灵力连在了一起。
天玑。天权。玉衡。开阳。姚公麟、李四、郭申、直健四个人依次落位,六颗星全部亮了起来。六个人之间的灵力像被看不见的手编织成了一张网,六条小溪汇成了一条大河,一条大河汇成了一条大江,一条大江汇成了一片汪洋。
但北斗七星是七颗。
第七颗星不在他们任何一个人身上。
第七颗星在这片天地之间。
当六个人的灵力在阵法中央交汇的那一瞬间,地面开始发光。不是局部的光,是整个阵法覆盖的区域,方圆数里的地面都在发光。那些光从地下涌出来,像是地底深处藏着一条光的河流,现在终于找到了出口。光流顺着六个人之间那些看不见的灵力丝线往上爬,爬到半空中,与天上的星光遥相呼应。
然后,天亮了。
不是太阳出来的那种亮,是星光——七道粗壮的星光从云层之上笔直地砸了下来,准确地落在七个人的位置上。康安裕的头顶上悬着一颗巨大的天枢星虚影,张伯时头顶上是天璇,依次类推,六颗星连成一个勺子的形状,而在勺子的正中央,第七颗星正在缓缓凝聚。
天地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桥的这一头是六个凡间的修士,桥的那一头是亘古不变的星辰。
康安裕深吸一口气,握剑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
“杀。”
一个字。六个人同时出手。
六道剑气从六个方向射出来,颜色都不一样——康安裕的是银白,张伯时的是青蓝,姚公麟的是金黄,李四的是赤红,郭申的是墨黑,直健的是翠绿。六道不同颜色的剑气在半空中交织、旋转、融合,最后变成了一道——没有颜色。不,不是没有颜色,是颜色太多了,多到肉眼已经分辨不出来了。
剑光轰进了妖魔最密集的区域。
那画面安静得不像是在打仗。没有轰鸣,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冲天的景象。剑光所过之处,一切都静悄悄地消失了。地面像被一把巨大的铲子铲过一样,整整齐齐地少了一大块。泥土、岩石、树木,还有站在上面的妖魔,全部在接触剑光的瞬间就消散了。不是烧成灰,不是炸成碎片,就是——没了。
那些妖魔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他们的表情还停留在前一秒的凶狠和狰狞上,然后那张脸就消散在空气中。
阵法空间里的魔气肉眼可见地稀薄了一大片,空气都变得清新了一些。还活着的妖魔看着那片被剑光犁出来的空地,全部愣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杨戬站在半空中,天眼的光芒锁定了十里外一个看起来什么都没有的地方。那个位置从地面上看就是一片普通的空地,有石头有土有几棵歪脖子树,跟周围没有任何区别。但在天眼的视野里,那片空地的正中央悬浮着一颗黑色的珠子,珠子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不停地蠕动。
“阵眼在那里。”杨戬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康安裕二话不说,又是一剑。
这一次不是洪流,是一道细细的光线。那道光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但是亮得刺眼,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光线从康安裕的剑尖射出,穿过层层叠叠的妖魔,绕过那些挡在路上的人,精准得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笔直地射在了那颗黑珠上。
黑珠碎了。
不是慢慢裂开,是像被锤子砸中的鸡蛋,啪的一声,碎成了粉末。珠子里面封印的力量在一瞬间失控,所有的魔气从破碎的珠子里面喷涌而出,发出尖锐的啸叫声,然后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阵法空间开始崩塌。先是边缘处的结界像玻璃一样碎裂,然后是支撑阵法的光柱一根接一根地倒塌,最后是整个空间轰然垮塌。所有被困在阵中的生灵都感觉到身上一轻,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魔气消失了,阳光从碎裂的缝隙中照进来,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杨戬收起三尖两刃刀,天眼缓缓闭合,脸上没什么表情。
而在另一片战场上,李靖和哪吒那边的动静就大得多了。
不对,应该说,有哪吒在的地方,动静就不可能小。
玲珑宝塔悬浮在半空中,塔身周围环绕着一圈一圈的金色光晕,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把所有靠近的魔气全部吸进去然后碾碎。塔身上的古老符文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每一个符文亮起的时候,宝塔就会往下沉一截。
李靖站在塔下,一只手托着宝塔,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神色淡然。他的衣服上连个褶皱都没有,跟旁边那些灰头土脸的修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相比之下,哪吒那边就热闹多了。
“哈!”
哪吒一嗓子喊出来,身上的火焰猛地窜高了一丈。风火轮在他脚底下烧得像两个小太阳,嗡嗡嗡地转着,每转一圈就甩出一串火星子。他的身形猛地膨胀了一圈,肩膀上又冒出两颗脑袋,肋下又长出四条胳膊,三头八臂的法身就这么撑开了。
三颗脑袋,六只眼睛,八条胳膊,每只手上都握着一件不一样的兵器。火尖枪、乾坤圈、混天绫、阴阳剑、金砖、九节铜鞭、豹皮囊——全都是好东西。
现在的哪吒不是一个人,是一台活生生的绞肉机。
火尖枪捅出去,枪尖上带着一丈多长的火舌,一枪捅穿了好几只妖魔。乾坤圈扔出去,在妖魔群中弹来弹去,每弹一下就砸倒一个,弹了十几下才飞回来。混天绫一卷,把七八只妖魔裹在一起,猛地一扯,那几个妖魔像拧毛巾一样被拧得没了声息。
李靖在上面看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打仗是什么德性——打起来就不要命。哪吒打起来跟过年放鞭炮似的,热闹是热闹,但效率不高。一个人冲进敌阵里面杀得昏天黑地,看着威风,实际上还不如宝塔随便砸一下来得利索。
李靖手指一点宝塔。
宝塔一震。
就是轻轻一震,但那股力量从塔身上传出去的时候,方圆百步之内所有的妖魔都感觉到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打中,是脚下的地面突然变重了,空气突然变重了,连自己的身体都突然变重了,重得像是背上压了一座山。那些妖魔的动作一瞬间变得迟缓了十倍,像是被人按了慢放键。
然后宝塔底部打开了。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塔底砸下来,粗得像一栋楼。光柱砸在地面上的时候,没有声音——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太大了,大到人的耳朵已经接收不到那个频率了。被光柱直接命中的那些妖魔,连声响都没有发出来,就在那道金光里面化成了虚无。
哪吒气得三颗脑袋一起翻白眼。六只眼睛翻白眼的样子,说实话,还挺壮观的。
“父亲!”哪吒的声音从三张嘴里同时传出来,带着回音,“你这样我还打什么?你把我那份也清了!”
李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那就快点破阵。”
哪吒气得八只手一起攥拳头,但没办法,他爹说得对。他深吸一口气,八只手重新握紧兵器,整个人像一颗流星一样冲了出去。风火轮在他脚下拖出两条长长的火焰尾巴,火尖枪开路,乾坤圈护身,混天绫扫清两侧,八件兵器舞得密不透风。
妖魔群从中间被劈成了两半。哪吒从中间冲过去的时候,左右两侧的妖魔被他八件兵器挨着就倒,碰着就躺,根本没有能挡住他的。
阵眼藏在一只巨大的肉山妖魔体内。那只妖魔大得像一座小山包,浑身上下都是肥肉,肥肉上面长满了脓包和眼睛。阵眼的黑珠就埋在它心脏的位置。
哪吒冲到它面前的时候,那只肉山妖魔张开嘴,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牙齿,一圈一圈的。一股腥臭的风从它嘴里喷出来,差点没把哪吒熏晕过去。
“呸呸呸!”哪吒三颗脑袋一起呸,然后八只手同时出手。
火尖枪捅进它左眼,乾坤圈砸进它右眼,混天绫缠住它的脖子猛地收紧,阴阳剑在它身上开了两道大口子,金砖照它脑门就是一下,九节铜鞭抽在它的膝盖上,豹皮囊张开袋口开始往里吸。那只肉山妖魔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整个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它身上的那些眼睛一只接一只地爆开,黑色的脓水四处飞溅。哪吒八只手一起用力,混天绫猛地一扯,将肉山妖魔的胸腔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那颗黑珠就嵌在血肉之中,还在不停地跳动。
哪吒伸手进去,一把抓住那颗珠子,用力一捏。
珠子碎了。
肉山妖魔的身体在一瞬间失去了支撑,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浑身上下的血肉开始腐烂、液化,最后变成了一摊恶臭的黑水。
阵法崩塌。
李靖收起宝塔,看着浑身是黑血的哪吒,淡淡地点了点头:“还行。”
哪吒翻了个白眼,把八只手变回两只,三颗脑袋变回一颗,哼了一声:“什么叫还行?我打得这么好你就说还行?”
李靖没理他,转身走向下一个战场。
哪吒在后面气得直跺脚,风火轮都被他跺得火星子乱飞。
前线战场上,厮杀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说“白热化”都不太准确,应该说所有人都杀疯了。
沈清握着那把已经被黑血浸透的长剑,站在一堆妖魔中间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形态在一瞬间切换成九使长郡主,灵力暴涨,一剑横扫出去,面前的好几只妖魔应声而倒;下一瞬又切回沈清,身形变得灵活轻巧,像一条鱼一样从围攻的缝隙中滑出去,反手一剑捅进身后妖魔的后心。
切换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自己现在是沈清还是九使长郡主了。两种形态之间的界限越来越模糊,像是在慢慢地融合。她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不是坏事。
苏灵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来没有超过三步。苏灵也是一会儿变成龙吉公主,一会儿变回苏灵,手中的照妖镜不停地转动,镜光扫到哪里,哪里的妖魔就会被定住一瞬。就这一瞬间,沈清的剑就到了。两个人的配合默契得像是排练了上千遍——事实上她们确实排练了上千遍。
沐晴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嘴唇都没有血色了。她还在召唤食人花,那些巨大的花朵从地下钻出来,张开满是利齿的花瓣,一口咬住妖魔的脑袋。荆棘藤蔓从四面八方缠过来,把妖魔的四肢绑得死死的。
马子轩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每当沐晴的藤蔓缠住一只妖魔,马子轩的长剑就会在下一秒刺穿那只妖魔的要害。一剑一个,效率高得吓人。
“沐晴,你歇会儿。”马子轩一剑捅翻一只妖魔,头也不回地说,“你的脸色太难看了。”
沐晴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但是很坚定:“我没事。”
她说没事,但嘴角已经渗出了一丝血。那不是受伤的血,是灵力透支过度,内脏开始受损的征兆。
另一边,周岩和江滨崎背靠背站在一起。他们两个本来是跟谭南和覃塘一组的,但是现在谭南和覃塘已经不在了。周岩每次想到这个,手里的鞭子就会抡得更狠一些。
鞭子劈下去,把一只妖魔劈翻在地。江滨崎的长枪从周岩腋下刺出去,精准地扎进了另一只妖魔的咽喉。两个人一鞭一枪,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你左边!”江滨崎喊道。
“交给我!”周岩一鞭横扫过去,左边冲上来的三只妖魔齐刷刷地矮了一截。
“你右边!”周岩喊道。
“看到了!”江滨崎长枪一抖,枪尖在空中画了个圈,右边扑上来的妖魔被一枪刺穿了胸膛。
两个人同时转身,换了个方向,继续背靠背地打。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们两个杀得最凶的那个方向,曾经站着谭南和覃塘。
地府。
森罗殿。
林州觉得自己可能是整个地府历史上最倒霉的一个临时工。
不是说他不想干活,是活儿太多了,多到不像话。整个地府,从阎王爷到判官到黑白无常到牛头马面到所有的鬼差,全部去了战场支援。一个都没留。就留了他一个。
所有的工作,全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凡间死去的凡人,魂魄下来了,他要一个一个地核对身份,记录在册。凡间那些在阳间做了坏事死了的,要根据罪行的轻重,判定送去第几层地狱受罚。还有那些阳寿已尽该去投胎的,要安排轮回的次序,要核对投胎的去向,要开具投胎的凭证。
一个人。
这些事情本来是需要几百个鬼差分工合作才能完成的,现在就他一个人。
林州已经连续工作了不知道多少天,他感觉自己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了——虽然地府本来就没有白天黑夜。他的手一直在写,毛笔都快磨秃了,案牍上的卷宗堆得比人还高。
“林州!”一个鬼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那个鬼差是被临时叫回来帮忙押送魂魄的,嗓子都喊哑了,“又一批!战场上送下来的!几千个!”
林州头都没抬:“邪魔教的送十八层地狱,每层都走一遍,永世不得超生。不用问我了,按规矩办。”
“是!”鬼差领命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一批魂魄被押下来了。
但是这一批不太一样。
林州感觉到那股气息的时候,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那不是普通魂魄的气息,带着一种淡淡的金色光泽,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没有怨气,没有戾气,没有任何负面的情绪,就是干干净净的,像是一汪清水。
战死的神明和修仙者的魂魄。
鬼差们对待这些魂魄的态度跟对待那些邪魔完全不一样。押送邪魔的时候,鬼差们是用铁链子锁着脖子拖着走的,态度粗暴得很。但是这些带着金光的魂魄下来的时候,鬼差们是恭恭敬敬地请下来的,态度恭敬得像是在迎接贵宾。
林州抬起头,在那一群发着淡淡金光的魂魄中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钉住了。
他的身体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毛笔从他手里滑落,在案牍上滚了两圈,掉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那声音在地府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州看到了两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谭南。
覃塘。
那一瞬间,林州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用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来。胸口闷得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打转。
他在地府这几天,每天处理那么多魂魄,见过那么多死亡,他一直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要客观,要专业。但是他在心里最深处,一直有一个小小的、自私的、不敢说出来的愿望——
别是自己团队的人。
千万不要是自己团队的人。
“谭南……覃塘……”林州的声音都变了,带着明显的颤抖和鼻音,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旁边的黑白无常,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绝望的希望,“是不是……是不是抓错魂了?你们是不是抓错了?他们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黑白无常低垂着眼帘,不敢看他的眼睛。白无常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林州,没有抓错。”
黑无常接了一句,声音同样很轻:“他们在凡间肉身已毁,这是定数。”
定数。
林州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感觉像是有人在他心口上又捅了一刀。定数,多么轻飘飘的两个字,多么不可抗拒的两个字。但是凭什么?凭什么谭南和覃塘就要成为这个定数的一部分?凭什么?
谭南和覃塘的魂魄飘到了林州面前。
他们看起来并没有痛苦。
这是让林州最难受的地方——他们不痛苦。他们的脸上甚至带着笑容,那种林州很熟悉的、在训练场上、在食堂里、在宿舍中经常看到的笑容。谭南还是那副老好人的样子,笑起来的眼睛弯弯的,像是在说:没事儿,多大点事儿。覃塘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笑容憨憨的,像是在说:别担心,我们挺好的。
那眼神分明是在安慰他。
别哭了。
我们只是先走一步。
林州死死地咬着嘴唇,咬得很用力,咬到嘴唇破了,鲜血的铁锈味在嘴里弥漫开来。他用这个疼痛来压住心里那股快要决堤的悲伤,用了很大很大的力气,才把那句已经到了嗓子眼的话给咽了回去。
“去吧……”林州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他抬起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想挥开什么,最后那只手无力地摆了摆,“下辈子……做个普通人吧。别再这么拼命了。”
别再这么拼命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林州自己都觉得荒唐。谭南和覃塘拼命,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保护那些他们根本不认识的人,是为了一个他们可能永远等不到的黎明,是为了他们心里那份该死的不忍心。让他们下辈子别拼命了?他们要是能听劝,他们就不是谭南和覃塘了。
两个伙伴的魂魄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被引向轮回井。
林州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他们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口深不见底的井,看着他们的身影在井口边停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然后——
消失了。
他们跳进轮回井的那一瞬间,林州终于忍不住了。
他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他没有哭出声,因为他是地府现在唯一的管事大人,他不能让别人看到他哭。但是眼泪不听话,它们自己往下掉,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痕。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那个声音闷在膝盖和胸膛之间,像是在胸腔里回荡,怎么也出不来。
他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声音大得整座森罗殿都在回响,但是没有人能听到——
求求了,别再来了。
真的别再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