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夜晚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吴天真家的客厅里,灯开着,但光线昏黄得让人心里发慌。空气里混着好几种味道——血腥味最冲,然后是药膏那股子苦腥气,底下还压着一层汗臭味。要不是偶尔有人咳嗽一声,或者发出点压抑的呻吟,这地方简直安静得像停尸房。
赵宸世子靠在客房门口,手撑着门框,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挪了位。每喘一口气,胸腔里就像有人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剜。但他没坐下,更没躺下——他怀里还抱着赵霄霄呢。
这孩子轻得不正常。
赵宸世子低头看了一眼,赵霄霄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太好的梦。她是彻底透支了,灵力跟被抽水机抽干了一样,整个人轻飘飘的,抱在怀里跟抱着一团棉花似的。
“霄霄,马上就到了啊。”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也不知道是说给徒弟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清走在前头,先一步推开了客房的门。她自己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惨白惨白的,额前的头发被汗黏在皮肤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她侧身让赵宸世子进去,然后快步走到床边,把被子掀开一个角。
赵宸世子弯下腰,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把赵霄霄放在床上。孩子的头一挨着枕头,眉头就拧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沈清已经转身去拿干净衣服了,动作很快,但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弄出太大动静。
换衣服的时候,赵霄霄迷迷糊糊地开始折腾。她小手在空中抓来抓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师父……别走……别走……”
赵宸世子站在床边,看着徒弟这副模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慢慢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那只乱抓的小手。赵霄霄的手冰凉,而且特别小,攥在掌心里就像攥着一块冰。赵宸世子闭上眼,把自己仅剩的那点灵力一点一点地渡过去,不多,就是那么一丝,够让她暖和一点就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赵霄霄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拧着的眉头也慢慢松开了。她的小手不再乱抓,而是安安静静地攥着赵宸世子的衣角,攥得还挺紧。
赵宸世子就这么坐了一会儿,直到确定她真的睡沉了,才轻轻把手抽出来。他站起来的那一下,眼前猛地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没栽倒。扶着墙站了几秒钟,等那股眩晕劲过去,他才慢慢挪出了房间。
客厅里的情形,说实话,比房间里更让人心里发堵。
三副担架并排搁在地上,上面躺着李信、苏灵和沐晴。
李信躺在最左边,这孩子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胸口在起伏。他身上伤得最重,左臂袖管那里空空的,衣服上全是干涸的血迹,有些地方布料都跟伤口黏在一起了。京小北在给他输灵力,余文德在扶着他。
中间是苏灵。这姑娘平时话很多,但好歹是活蹦乱跳的一个人。现在躺在那儿,安静得让人害怕。她的脸上有几道细小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胸口上那道更深,纱布裹了好几层,还是能看见隐隐渗出来的血。轩宇道长就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脉门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沈清在扶着苏灵。
最右边是沐晴。她的脸色最不正常——不是苍白,是那种青不青紫不紫的颜色,看着就邪门。那是被妖气侵蚀的症状,表面上看不出来什么,但身体里头估计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京小北跪在李信旁边,两只手按在他胸口,闭着眼,牙关紧咬,把体内最后那点灵力死命地往里灌。这丫头自己都快站不住了,身体一直在抖,额头上全是冷汗,但她就是不肯松手。
“小北,行了,你已经透支了。”余文德蹲在她身后,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不行……”京小北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语气倔得很,“他还没醒呢……我再输一点……就一点……”
余文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劝不动这丫头,只能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暗暗做好准备,随时能接住她。
另一边,江滨崎正给沐晴输送灵力。他的右肩膀上也包着纱布,渗出来的血把纱布染红了一大片,但他跟没感觉似的,全神贯注地盯着沐晴的脸。林梵站在他旁边,双手撑着担架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沐晴,生怕错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反应。
轩宇道长在给苏灵输送灵力。他盘腿坐在地上,双手结印,把自己为数不多的一点灵力缓缓渡过去。他的道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好几处都烧焦了,脸上也全是血污,但他顾不上擦一把,沈清在扶着苏灵。
客厅的角落里,周岩靠在沙发上,右腿的裤管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皮肉翻开着,看着就疼。张起官半跪在他面前,急救箱摊在地上,正拿酒精棉球给他清理伤口。
酒精碰到伤口的那一瞬间,周岩倒吸了一口凉气,额角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但他硬是咬着嘴唇没叫出声,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忍着点,这伤口太深了,不清理干净会感染的。”张起山头都没抬,手上的动作倒是放轻了一些。
“我知道,你弄你的。”周岩的声音还算平稳,但攥着沙发垫子的手暴露了他到底有多疼。
吴天真和王庞并排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他们就那么坐着,眼神空洞洞的,像是在看客厅里的这一切,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王庞突然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他们……会没事的吧?”
他说的是谁,大家都清楚——是那三个躺在担架上的,也是已经战死的谭南和覃塘。
吴天真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个字:“会。”
这一个字说得特别轻,像是说给王庞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轩宇道长第一个收了功,他擦了把脸上的汗,脸色白得跟鬼似的。然后他仔细看了看苏灵的脸色,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又翻看了一下她的眼皮,最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冲赵宸世子点了点头。
“稳住了。”他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这三个字落进在场每个人耳朵里,分量重得像是千斤的石头落了地。
江滨崎那边也收了手。他整个人摇摇晃晃的,林梵赶紧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看了沐晴一眼,又看了江滨崎一眼,然后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沐晴打横抱起来。
沐晴在他怀里轻得不像话,像一片秋天的落叶,风一吹就能飘走。林梵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像是有人拿手使劲攥了一下。
他抱着沐晴走进客房,把她轻轻放在床上。沈清跟了进来,帮沐晴换了干净的衣服。脱掉那件染血的旧衣服,沐晴身上的伤更触目惊心——胸口、肩膀、胳膊,到处都是青紫的伤痕,有些地方皮肤都裂开了,虽然已经不流血了,但看着还是让人眼眶发酸。
沈清给沐晴换好衣服,又去看了看苏灵。轩宇道长已经把苏灵背进了房间,搁在另一张床上。沈清给苏灵也换了衣服,动作轻手轻脚的,生怕弄疼了她。
等忙完这一切,沈清自己也快站不住了。她简单擦洗了一下,换上宽松的衣服,躺在苏灵和沐晴中间。左边是苏灵,右边是沐晴,她一只手搭在苏灵的手腕上,时刻注意着她的脉搏,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沐晴的被子,像哄小孩一样。
虽然她自己也很累,但她不敢睡死。
另一边,赵宸世子回了房间。赵霄霄还在睡,但睡得不怎么安稳,身子蜷缩成一团,像只小猫一样,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梦话。赵宸世子听不太清,但偶尔能捕捉到“师父”两个字。
他在旁边的折叠床上躺下来,侧过身,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拍着赵霄霄的背。拍了一会儿,赵霄霄慢慢安静下来,身子也不蜷了,手脚都舒展开了。
赵宸世子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他赶紧闭上眼,深呼吸了几次,把那点矫情劲儿压下去。
今天这一天,太长了。
余文德把李信抱进了客房。马子轩这小家伙一直跟在后面,也不说话,就那么默默地帮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笨手笨脚地给李信换了衣服。李信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到处都是伤,尤其是左臂从肩膀往下都没了,有些地方淤青发紫,有些地方皮肉都翻开了,看着触目惊心。
换好衣服后,余文德在马子轩旁边躺下来。李信躺在中间,左右两边一边一个,像是两个门神一样守着这个昏迷不醒的小男孩。
林梵最后才走进周岩的房间。周岩的腿已经包扎好了,厚厚的纱布上渗出了几点血迹,看着应该问题不大。
“没事吧?”林梵问了一句。
“死不了。”周岩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笑容有点勉强。
林梵没再说话,转过身去,背对着周岩,开始脱上衣。
周岩本来想说点什么,但等他看见林梵后背的时候,到嘴边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林梵的后背上,从左肩到右腰,一道长长的伤口斜着拉过去,皮肉翻卷着,有些地方都能看见里头的骨头。那是跟那群邪魔打斗的时候,被一只千年妖物留下的。
“你怎么不早说?”周岩的声音有点发紧。
“皮外伤,没事。”林梵说得轻描淡写的,好像后背裂开那么大一道口子不是什么大事似的。
张起官这时候提着药箱走进来了。他看了一眼林梵的后背,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看了一眼江滨崎。江滨崎的右肩膀也包着纱布,但纱布已经渗黑了——那是妖气没清干净的表现。
“都忍着点。”张起官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打开药箱开始准备。
他先给江滨崎处理肩膀上的伤。把纱布揭开,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了,那是妖气在蔓延。张起官拿起一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开始清理那些坏死的组织。
江滨崎咬着牙,一声没吭,但额头上全是汗。
轮到林梵的时候,张起官让他趴在床上,先用酒精把伤口周围清理了一遍。酒精碰到伤口的时候,林梵的后背肌肉猛地绷紧了,但他只是闷哼了一声,就再没发出任何声音。
张起官的动作很利索,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这漫长的一夜,没有人能真正睡着。每个人都是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之间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厮杀、鲜血、同伴倒下时的样子。那场战斗像是刻进了他们的骨头里,闭上眼睛就在眼前重播,一遍又一遍,像是一部永远放不完的恐怖电影。
沈清半夜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她都要先摸摸苏灵的脉搏,再探探沐晴的鼻息,确认两个人都还活着,才能稍微松一口气。然后她就那么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听着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等着下一次醒来。
赵宸世子也睡不踏实。他每隔一会儿就要睁开眼睛看一眼赵霄霄,确认徒弟还在呼吸,还在动,还没被什么东西从梦里拖走。他看见赵霄霄在梦里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哆嗦着,像在说什么,但听不清。
赵宸世子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轻声说了一句:“没事了,师父在呢。”
也不知道赵霄霄听没听见,反正她慢慢又不哭了,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这一夜,所有人都像是在水里泡着,上不来也下不去,就那么悬着,熬着,等着天亮。
地府那个地方,没有白天黑夜的说法。
永恒的幽暗,永恒的阴冷。忘川河的水从不停歇地流着,河岸上的彼岸花开得火红火红的,像是一片燃烧的火海,但摸上去一点温度都没有,冰凉冰凉的。
林州站在奈何桥头,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卷宗,正在做最后的交接工作。
他是地府的临时工,这段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今天,这段经历终于要画上句号了。
“林州,手续都办完了。”一个鬼差走过来,递给他一枚令牌,“这是你的通关文牒,拿着它,你就可以回人间了。”
林州接过令牌,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表面,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地方阴森森的,说实话不是什么好地方。但他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学到了很多东西,也经历了很多事情。真要走了,还真有点舍不得。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一阵金光突然破空而来,把整个地府入口照得亮堂堂的。
周围的小鬼们全都趴下了,一个个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那金光里带着一种让人腿软的气息,不是凶狠,而是一种无上的威严,像是老天爷亲自驾临了一样。
金光散去,一个人影出现在林州面前。
身穿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手上扛着一根金光闪闪的铁棒——不是齐天大圣孙悟空还能是谁?
只是今天这齐天大圣看起来有点狼狈。
他身上的黄金甲多了好几道划痕,原本威风凛凛的披风也破了好几个洞,脸上还带着几道没干的血迹,像是刚打完一场恶仗。
“师父!”林州赶紧迎上去,看着孙悟空这一身狼狈样,心里头咯噔一下,“您怎么来了?您这是……受伤了?”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闷响,摆了摆手:“俺老孙没事,这点小伤算啥,睡一觉就好了。”
他说得轻巧,但林州看得清楚,师父脸上那几道伤痕可不是闹着玩的,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血。
孙悟空上下打量了林州一圈,见徒弟虽然疲惫,但身上没什么大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林州,你那帮朋友,俺老孙都看见了。”孙悟空收起了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神色认真起来,“他们这回的麻烦可不小,个个都伤得不轻。有三个昏迷不醒的,魂魄都不稳当,随时都有可能出事。”
林州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师父,他们……”
“别急。”孙悟空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玉瓶,塞到林州手里,“这是俺老孙特意去找太上老君那老头子求来的。那老东西抠门得很,但俺老孙的面子他还是得给,给了几颗九转还魂丹。”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玩意金贵着呢,能吊命,也能稳魂魄。你拿回去给他们吃了,至少先把命保住。”
林州把玉瓶握在手里,瓶身上还带着温度,不知道是师父体温捂热的还是丹药本身散发出来的。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鼻子酸得厉害。
“谢谢师父。”他的声音有点抖。
“行了行了,别磨磨唧唧的。”孙悟空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拍得林州肩膀一沉,“明天你就赶紧回去,把药给他们吃了。记住啊,这丹药药性猛,喂的时候小心点,别一口全灌进去,慢慢来。”
说完,孙悟空转身就要走。
“师父!”林州叫住他。
孙悟空停下脚步,没回头。
“您这次……是因为跟那十几万邪魔干仗才受的伤吧?”林州问。
孙悟空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语气听起来满不在乎:“俺老孙是齐天大圣,这点伤算个啥?倒是你那帮朋友,伤的伤晕的晕,你赶紧回去看看他们吧。”
话音还没落,他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金光,一闪就消失在了天际。
林州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玉瓶,站在奈何桥头半天没动。
师父嘴上说得轻松,但那身狼狈的样子,脸上的伤痕,还有披风上那几个破洞,怎么可能是“小伤”?
十几万邪魔啊。
哪怕他是齐天大圣,以一敌十几万,那也是要命的。
林州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口气一直吸到肺底,然后慢慢吐出来。他把玉瓶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又用手按了按,确认放稳当了才松手。
他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空,轻声说了一句:“等着我,我马上回来。”
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定,像是在跟什么人承诺。
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人间的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