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上海的天空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连好几天的阴云像是被人拿刀子划了一刀,阳光从那个缝隙里漏下来,虽然不多,但也够了。光线从窗帘的缝隙挤进吴天真家的客厅,在地上拉出一条细细长长的亮线。灰尘在那道光里飘来飘去,慢悠悠的,像是昨天那场大战按了暂停键,什么都缓下来了。
吴天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沙发上睡着的。他歪着脖子,脑袋往后仰着,嘴巴张开一条缝,呼噜声有一搭没一搭的。要搁平时,王庞肯定得拿这事笑话他,但现在王庞自己也睡得跟死过去一样,头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攥着一卷绷带,攥得死紧,指节都是白的。也不知道是做梦梦见什么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余文德先醒的。
他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弄醒的,太阳穴那儿突突直跳,像是有人在里头拿锤子敲。他从床上爬起来,脚下发飘,扶着墙走了好一阵才到厨房。打开冰箱,冷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脑子总算清醒了一点。
他开始烧水。
动作很轻,水壶放到炉子上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不是他平时那个毛手毛脚的劲儿,是故意的,怕吵醒人。
张起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悄无声息的,跟个鬼似的。他依旧一身黑衣,脸色也黑得难看——不是生气,是熬夜熬的。他看了余文德一眼,没说话,两个人就跟配合了多少年的老搭档一样,一个烧水一个开冰箱。余文德泡茶,张起官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馒头,准备弄点吃的。
厨房里只有水壶快要烧开时发出的细微的嗡嗡声,还有菜刀碰到案板的声音,哒、哒、哒,节奏很稳。
没人说话。
不是没话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沈清房间的门开了,声音很小,但余文德还是听见了。他转过头,看见沈清走出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干得起皮,头发乱糟糟地披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醒了?”余文德压低声音问。
沈清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张起官已经把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在胃里散开,她才感觉自己是活着的。
“他们怎么样?”余文德问,目光往沈清身后的房间瞟了一眼。
“苏灵和沐晴还稳着。”沈清捧着茶杯,声音哑得厉害,“没恶化就是好消息。”
“李信也没恶化。”余文德说,“小北那丫头昨晚发噩梦了,哭了好几回,喊谭南的名字,但没醒过来。”
谭南。
这个名字一出来,厨房里的空气就跟被人掐住了一样。
水壶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往上冒,把余文德的脸都遮住了,看不清他什么表情。
过了一会儿,林梵从房间里出来了。他走路的样子跟踩在棉花上似的,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全是青黑,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别跟我说话”的气息。他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冷水,仰头一口闷了,冰得他太阳穴一抽一抽的。
“沐晴醒了吗?”他问。
沈清摇了摇头。
林梵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没再说话,转身就去了沐晴的房间。
房间里的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正好打在沐晴脸上。她还睡着,或者说还昏迷着,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那种妖气入体的青紫色褪了不少,虽然还是苍白,但至少看着像个人了,不是那种随时会散掉的鬼样子。
林梵在床边坐下来。
他就那么坐着,什么也不干,就盯着沐晴看。看她的睫毛,看她鼻翼微微的翕动,看她嘴唇上干裂的细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但他的眼神一点儿都不暖,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害怕。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伸出手,把沐晴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他的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还是凉的,但比昨天好了一些,昨天摸上去跟摸冰块似的。
“快点醒过来。”他说。
声音特别轻,轻得像是怕吵醒她,又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他没说“求你了”,但那个语气里全是那个意思。
中午的时候,轩宇道长终于醒了。
他是被饿醒的。
不是普通的饿,是那种胃里烧得慌、手都在抖的饿。昨天那一战,他把自己掏了个干净,身体现在在疯狂地讨债,催着他赶紧补充能量。
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客厅的时候差点没站稳,扶着门框缓了好几秒。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饭菜——粥、馒头、一碟咸菜。余文德正在盛粥,张起官在旁边切咸菜,两个人配合得严丝合缝,像流水线一样。
“先吃。”余文德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热气往上冒。
轩宇道长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往嘴里灌。粥还烫着,烫得他龇牙咧嘴,但他硬是一口气喝了半碗,这才放慢速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嘴唇也不那么干了。
“苏灵怎么样了?”他放下碗,抹了一把嘴问。
“还没醒。”沈清说,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比昨天好多了,脉搏有力了一些。”
轩宇道长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低头喝粥。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美味。其实粥就是白粥,咸菜也就是普通的咸菜,但经过昨天那一夜,这些东西吃在嘴里,味道都不一样了。
下午两点多,赵宸世子的房间终于有了动静。
他推门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头上。
他的头发白了一小半。
从两鬓开始,银白色像潮水一样漫上去,一直蔓延到后脑勺。就在昨天,他还是满头黑发,虽然有些凌乱,但依然透着世家公子那种从容贵气。而现在,那一片刺目的银白像是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眼睛。
“别那么看着我。”赵宸世子声音沙哑,听起来像是喉咙里塞了沙子,“我没事,就是损耗太大了,回头养养就好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谁都知道,能让一个神明一夜白头,那损耗绝对不是什么“养养就好了”的程度。
他走到客厅,看了看桌上的饭菜,端起来就吃。吃相谈不上优雅,甚至可以说有点狼吞虎咽,但他吃得很快,也很认真,像是完成任务一样把一碗粥就着咸菜吃完了。
只有沈清注意到了,他拿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没人心疼他吗?有。但没人说出来。在这个屋子里,心疼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说出口反倒让人觉得矫情。
大家就这么沉默地吃着饭,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下午晚些时候,赵霄霄醒了。
她醒来的时候,盯着天花板愣了好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然后记忆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十几万邪魔、厮杀、鲜血、师父的背影、还有那三个昏迷不醒的同伴。
她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就往外冲。
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一路小跑着冲进客厅,差点撞上正端着水杯走过来的沈清。
“霄霄?你醒了?”沈清赶紧侧身让开,伸手扶了她一把。
“我师父呢?我师父在哪里?”赵霄霄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慌乱地四处扫,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你师父没事,在厨房。”沈清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赵霄霄转头一看,果然看见赵宸世子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不知道在忙活什么。她一下子就扑过去了,从后面死死抱住赵宸世子的腰,把脸埋在他后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没哭出声。
但那种无声的哭,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
赵宸世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正拿着菜刀切菜,刀悬在半空中,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继续切,没回头,只是用那只没拿刀的手拍了拍赵霄霄环在他腰间的手。
“哭什么哭,多大的人了。”他说。
语气听起来嫌弃得很,像是嫌她烦,但声音里头分明带着一丝颤抖。那颤抖藏得很深,但藏不住。
赵霄霄没说话,就那么抱着他,哭了好一会儿。眼泪把他的后背浸湿了一大片,凉凉的,贴在皮肤上。
客厅里,轩宇道长看着这一幕,默默地转过头去。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苦的。
跟今天这一天一个味道。
晚上,林州终于回来了。
他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是跑着回来的,满头大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一看就是赶了很久的路。
“人呢?他们人呢?”他一进门就喊,气喘吁吁的,声音都劈了。
“都在房间里。”余文德指了指里面。
林州顾不上多说,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房间。他先是看了看李信,又看了看苏灵,最后看了沐晴。三个人都还躺着,但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不再是那种灰败的死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
那瓶子不大,也就成年人拇指那么长,通体碧绿,隐隐透着光。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一股清香瞬间弥漫开来,整个房间都被那种药香填满了。
不是那种刺鼻的香,是很淡很淡的,但闻一下就让人觉得神清气爽,像是大夏天喝了一口冰水,从头到脚都舒坦了。
“这是九转还魂丹。”林州一边说,一边把丹药倒在手心里,声音因为激动有点发颤,“我师父从太上老君那求来的。一人一颗,先吃了再说。”
那丹药龙眼大小,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一看就不是凡间的东西,带着一股子仙气儿。
赵宸世子走过来,拿起一颗仔细看了看,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点了点头:“好东西。赶紧喂吧。”
林州先走到李信床边。这孩子还昏睡着,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白的。林州轻轻掰开他的嘴,将丹药放进去,然后伸手在他喉咙上轻轻一推,丹药顺下去了。
他看了李信一眼,又去看苏灵。
苏灵的脉搏他摸了一下,虽然弱,但已经有了节奏。他把丹药塞进她嘴里,同样的动作,药下去了。
最后是沐晴。
林州把丹药放进沐晴嘴里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想起昨天在地府看到的那些魂魄,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药喂完了。三个人的呼吸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就有了明显的变化——不再是那种浅薄的、随时会断的喘息,而是变得深沉有力,胸口的起伏也更明显了。脸色从死气沉沉的苍白变成了带点血色的苍白,看着像是活人了。
林州长出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吐得很长,像是把这几天的担心和害怕全都吐出去了。
他走出房间,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整个人往后一仰,瘫在那里,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轩宇道长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回来了。”林州闭着眼回答。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每一声都清清楚楚。
赵霄霄一直跟在林州后面,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小声问:“林州,你这段时间去哪里了?我们都很担心你。”
林州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声音有些空洞:“地府的人都被传送去战场了。我刚下去的时候,地府一个人都没有,空荡荡的,鬼影都见不着一个。让我在地府干活,帮忙维持秩序。现在战斗结束了,地府的人也回来了,我做完交接就立马赶回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紧赶慢赶,就怕来不及。”
吴天真一直坐在角落里,手里夹着一根烟。
那根烟已经燃到底了,烟灰掉了一裤子,他也没发觉。他就那么坐在那里,眼神空空的,像是灵魂出窍了一样。
听到这话,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到林州面前。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吴天真一把揪住林州的衣领,把他从沙发上扯了起来。他的力气大得不像话,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但他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们说谭南和覃塘已经战死了。你信吗?”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告诉我,你信吗?”
林州低下头。
他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赵宸世子走上前,按住吴天真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很稳。他看着林州,沉声问:“林州,你这段时间在地府干活,应该是知道的吧。”
这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林州点了点头。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赵霄霄捂着嘴,眼泪夺眶而出,声音颤抖着问:“他们的魂魄……已经到了地府了,是吗?”
林州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吸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整个肺都填满。然后他慢慢吐出来,声音也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十几万邪魔已经全部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他停顿了一下。
“战死的两百多个神明和修行者,已经安排优先投胎了。”
他又停顿了一下。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我看到了谭南和覃塘。”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林州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开始我也不相信他们已经……我还问黑白无常是不是抓错了。我问他们,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他们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但是黑白无常说没有抓错。他们在凡间的肉身已毁,这是定数。”
林州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让它们流着。
“谭南和覃塘的魂魄飘到了我面前。”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客厅里的每一个人。
“他们看起来并没有痛苦。甚至……甚至还在笑。”
这话说出来,林州自己都忍不住了,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谭南还是那副老好人的样子。笑起来的眼睛弯弯的,像是在说:‘没事儿,多大点事儿’。”
有人哭了。
不知道是谁,客厅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覃塘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笑容憨憨的,像是在说:‘别担心,我们挺好的’。”
林州抹了一把脸,但眼泪根本止不住。
“那眼神分明是在安慰我。别哭了。我们只是先走一步。”
客厅里再没有人能保持平静了。
吴天真松开揪着林州衣领的手,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跌坐在沙发上。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赵霄霄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沈清站在角落里,红着眼眶,嘴唇抿得紧紧的,但她没哭。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没掉下来。
轩宇道长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灯光的影子落在他脸上,看不清他什么表情,但能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王庞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房门口,脸上全是泪。
余文德背对着所有人,站在厨房里,一动不动。他的背影看起来像一尊雕塑,但仔细看能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张起官依旧面无表情,但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林梵从沐晴的房间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没说话,也没哭。他的眼神很空,空得让人害怕。
这一夜,比昨夜好过了一些。
至少有人能睡着了,至少饭菜有人吃了,至少那三个昏迷不醒的人脸色好转了,至少林州带回来的丹药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谭南和覃塘不在了。
这个事实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窗外的上海,灯火辉煌,车水马龙,跟昨天一模一样。
霓虹灯还亮着,高架上的车还跑着,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在这个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小小空间里,一切都变了。
再也变不回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沈清最终还是没忍住,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然后滴在地上。
没人看见。
就算有人看见了,也不会说什么。
在这个屋子里,眼泪不丢人。
丢人的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夜深了,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没人去关。
吴天真坐在沙发上,手里又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地方,有谭南笑起来弯弯的眼睛,有覃塘憨厚老实的笑容。
那个地方,他们还在笑着,说没事儿,多大点事儿。
吴天真猛地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都没关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