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仙岛外面的云海翻得正欢，一层一层的，像谁把天上所有的棉花都撕碎了铺在那儿。太阳刚从海平面冒出头来，金光把那些云染得跟喝了蜜似的，甜得发腻。海风吹过来，带着股咸味儿，还混着岛上那些说不出名字的花草香，闻着就让人想打瞌睡。

赵宸牵着赵霄霄的手，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白玉台阶往上走。这台阶也不知道是谁修的，白得跟牛奶凝住了似的，踩上去还有点儿温温的。

赵霄霄可不安分，一路上蹦跶得跟只刚出笼的兔子似的，裙摆甩来甩去，带起一阵小风。她走着走着就回头看师父一眼，看一眼笑一下，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赵宸被她看得有点想笑，终于开口问了句：“高兴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山风里显得特别清楚，像是有重量似的，稳稳当当地落在赵霄霄耳朵里。

赵霄霄停下来，往后倒退了两步，把手背在身后，仰着脸看师父。那个角度看过去，赵宸的脸正好被晨光勾出一个很柔和的轮廓，平时看着硬朗的线条这会儿竟然显得温柔了不少。

“白晨师兄的仇报了——虽然只报了一半吧，但也算出了口恶气。”赵霄霄掰着手指头数，“凡间那边也消停了，邪魔教和黑妖会都被打趴下了，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李信沐晴苏灵都醒了，伤也好得七七八八。大家虽然现在各回各家了，但我知道，过不了多久肯定还得凑一块儿。”

她顿了顿，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藏了两颗小星星在里面转：“再说了，能跟师父一起回蓬莱继续修行，我当然高兴啊。”

赵宸看着她这副傻乐呵的模样，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又被戳了一下。他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那笑意从嘴角一直漫到眼睛里，连带着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

赵霄霄盯着师父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发现个事儿——师父的脸好像比平时红了那么一丢丢，像是冬天在屋里烤火烤久了那种淡淡的粉，从脸颊底下透出来。不知道是刚打完仗整个人放松了，还是蓬莱这地方的灵气实在养人，反正看着就跟凡间熟透的水蜜桃似的，让人想咬一口。

她心跳“咚”地一下，漏了半拍。

那份藏了两年多的心思，这会儿又翻涌上来了，压都压不住。

赵宸当然知道徒弟在想什么。他垂下眼皮，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很复杂的温柔，有长辈看晚辈的疼爱，有并肩作战的战友之间的信任，还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默契，旁人挤不进来。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把赵霄霄往怀里揽了揽。

赵霄霄顺势靠上去，脑袋搁在师父肩膀上，鼻尖全是师父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像是雪山上融化的冰水，又像是深山里清晨的松香。

“师父。”她闷闷地喊了一声。

“嗯。”

“你会一直陪着我不？”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了。从两年前拜师那天起，她就时不时要问一遍。每次问的时候，她的眼睛里都带着那么一点点不安，像是怕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怕一觉醒来师父就不见了。

而赵宸每一次都会用那种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眼神看着她，然后认认真真地回答：“会的。”

就两个字，但赵霄霄每次听到都觉得心里像抹了蜜似的，从嗓子眼儿一直甜到心窝子里去。

她知道师父不是在敷衍她。这两年里，她有什么事都跟师父说，受了委屈找师父哭，高兴了找师父笑，连那些少女心思都敢大大方方地说出来。而每当她遇到危险——比如被邪魔抓走那次，命都快没了——师父永远是第一个冲出去救她的人，谁拦都不好使。

这份安全感，沉甸甸的，比什么山盟海誓都管用。

“会的。”赵宸又说了一遍，声音低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但每一个字都结结实实地砸在赵霄霄心上。

……

凡间那边，日子还在过，太阳照常升起落下，菜市场还是那么吵，地铁还是那么挤。

京小北站在自家院子门口，看着那扇老旧的木门，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伸手推开门，“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出去老远。

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跟她打招呼。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子。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还有她妈扯着嗓子喊她爸拿酱油的声音。

京小北站在院子里，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现在是普通人了。那些翻江倒海的本事没了，经脉跟普通人一样，感受不到半点灵气。但她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庆幸。

上一世的事儿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哦不对，本来就是上辈子。那些封神大战、神仙妖魔的记忆，这会儿回想起来，像是一场做得太真实的梦。梦里她翻过跟斗云，打过妖怪，救过人，也杀过人。

可梦醒了，她就是京小北，是这户普通人家的女儿。

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她站在院子里，赶紧擦了擦手，一边往外走一边唠叨：“回来了？吃饭了没有？你看你瘦的，又没好好吃饭吧？”

京小北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咧嘴笑了：“妈，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行行行，晚上给你做。”她妈伸手拍了拍她肩膀上的灰，“进去洗把脸，看你这一身脏的。”

京小北“哎”了一声，抬脚往屋里走。

她不想那些了。拯救苍生的事儿让有本事的人去干吧，斩妖除魔的活儿她也干够了。这一世她就想安安静静地待在爸妈身边，给他们做顿饭，陪他们看个电视，听他们唠叨唠叨谁家孩子结婚了谁家老人生病了。

别的，跟她没关系了。

……

花果山还是那个花果山，瀑布还是那个瀑布，猴子还是那群猴子。

林州坐在一块大青石上，两条腿晃荡着，看着天边的云发呆。他在这儿坐了一下午了，屁股都坐麻了也没挪窝。

孙悟空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根树枝，正漫不经心地剔牙。他剔了半天，大概觉得没什么好剔的，就把树枝往地上一扔，双手抱胸，斜着眼睛看这个徒弟。

“六耳猕猴死了。”孙悟空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菩提祖师亲自动的手，扒了皮。”

林州的身子微微一僵。

“临死前他把当年那事儿说出来了。”孙悟空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真假美猴王那出戏，是佛教那边的主意。如来为了除掉我这个‘心猿’，正好借机把六耳猕猴灭了口。”

林州没说话，但他的心像是被谁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说不出话来。

六耳猕猴骗了他。从拜师那天起就是假的。那个“齐天大圣”是假的，教的那些本事虽然是真本事，但人不对。

可问题是——

那些日日夜夜的教导是真的。

那些在他练不好功法时劈头盖脸的骂是真的。

那些在他差点走火入魔时一把将他拉回来的手是真的。

林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长年握兵器磨出来的。这双手上的每一道伤疤，都跟六耳猕猴有关。

后来是赵宸发现了不对劲。赵宸悄悄告诉他们几个，说这个“齐天大圣”可能是六耳猕猴假扮的。但他们谁都没说破，因为当时情况太复杂了，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所以他们装着不知道，继续喊他师父，继续跟他学本事。

林州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六耳猕猴不是骗子就好了。如果他真的是齐天大圣就好了。

可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过了好一会儿，林州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气缓缓吐出来。他抬起头，看向真正的孙悟空，眼睛里有光重新亮起来。

六耳猕猴没了，但真的回来了。

那个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那个十万天兵都拦不住的孙猴子，现在是他师父了。

林州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坚定，还有那么一点点不服输的劲头。

“师父，”他跳下青石，“咱接下来练什么？”

孙悟空挑了挑眉，也笑了，笑得有点儿不怀好意：“练什么？先挨三百棍子再说。”

林州：“……”

……

地府还是那个地府，阴风阵阵，鬼火飘飘，奈何桥边上的彼岸花开得红艳艳的，像是谁把血泼在上头了。

林梵走在黄泉路上，周围的鬼魂飘飘荡荡的，看见他都不自觉地让开一条路——不是因为怕他，而是他身上那股气息，跟地府浑然一体，像是他天生就该待在这儿似的。

白无常和黑无常站在奈何桥头等着他。

白无常摇着手里的哭丧棒，那张惨白的脸上难得露出点笑意：“回来了？”

“回来了。”林梵站定，恭恭敬敬地给两位师父行了个礼。

黑无常还是一脸严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小，拍得林梵肩膀一歪：“不错，出去历练了这一趟，长进了不少。”

“接下来就在地府好好待着。”白无常接过话头，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地府的规矩、轮回的奥秘、幽冥秘法，这些你都要学透。三年时间，够不够？”

林梵心里“咯噔”一下——三年，把所有东西都学透？他看了看白无常那张笑眯眯的脸，又看了看黑无常那张冷冰冰的脸，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是被坑了。

但他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够。”

黑无常难得地勾了勾嘴角：“封神大战之前，地府不能置身事外。你学的这些东西，到时候都用得上。”

林梵又点了点头，这回点得更用力了。

他知道，两位师父虽然一个看着像笑面虎，一个看着像阎王脸，但对他从来都是倾囊相授，没有半点藏私。在这幽冥之地，他找到了自己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