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仙岛的风,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凉。赵霄霄盘腿坐在瀑布底下,水像一匹扯碎的白布,兜头盖脸地砸下来,那力道能隔着皮肉把骨头敲得生疼。她闭着眼,牙齿咬得咯吱响,灵力在经脉里转得像一匹受惊的马,横冲直撞地往外顶,又被她硬生生按回去。
三天前她在这瀑布底下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撑住,整个人被水流掀翻出去,后脑勺磕在青石上,起了个鹅蛋大的包。赵宸站在岸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说了句:"再来。"
于是她就再来。一遍又一遍。今天她已经撑了快半个时辰,后背的肌肉僵得像石板,膝盖以下完全没了知觉。水灌进耳朵里,灌进鼻腔里,她觉得自己快变成一条溺水的鱼,肺里烧得慌。
就在这时,腰后忽然传来一股极细极柔的力道,像有人用手掌虚虚托了一下她的脊梁。那股力道顺着水流的方向轻轻一带,把她往下坠的身子往上抬了三分。赵霄霄猛地睁开眼,回头去看。
赵宸站在三丈外的松树下,黑金蟒袍的袖口被风吹得微微翻卷,手里捏着一根枯枝,正在拨弄地上的蚂蚁。他的眼睛看着地面,脸色淡淡的,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霄霄鼻尖一酸,又把头转了回去。
她不知道的是,赵宸捏着枯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他其实一直看着她。从她第一天站在瀑布底下发抖开始,到昨天她咬着嘴唇硬撑到太阳落山,再到今天她快撑不住了的那个瞬间。他每回都出手了,每回都用最轻最不起眼的方式把她从悬崖边上拽回来。他不能让她知道自己出手,因为一旦知道了,她就会依赖。而三年后的战场上,没有人会替她托住后背。
"师父。"赵霄霄从瀑布底下爬出来,浑身湿透,像一只被水泡发了的猫。她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脚趾冻得发白,却笑得露出一排牙,"我今天多撑了一刻钟。"
赵宸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息,然后"嗯"了一声。
没了。
赵霄霄也不失望,自顾自地拧着衣摆的水,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小调。她知道师父就这德行,天底下最好的师父,最不擅长说好话的师父。但她能看见,他弯腰去捡另一根枯枝的时候,嘴角那个被压下去的弧度。
午后是剑阵。赵宸的剑意像一张网,密密麻麻地罩过来,每一道剑气都贴着赵霄霄的皮肤擦过去,她甚至能感觉到剑风把脸上的汗毛吹得直立起来。她的剑在手里转得飞快,灵力被压榨到嗓子眼,喉咙里泛起铁锈味。
"第七式,慢了。"赵宸的声音从网外面传进来,不咸不淡的。
赵霄霄咬着牙把第七式劈出去,剑尖堪堪够到赵宸的袖口,连个边都没蹭着。她喘得像条狗,膝盖一软单腿跪在地上,剑尖撑着地才没趴下去。汗从额角淌进眼睛里,涩得她直眨。
剑阵忽然散了。那些凌厉的剑气像退潮一样收回去,赵宸站在原地,负着手看她。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袍角吹得猎猎响。
"休息一刻钟。"他说。
赵霄霄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字型躺着,胸口起伏得厉害。她听见脚步声走近,然后一件外袍兜头罩下来,带着赵宸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
"穿上。"赵宸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风寒了又得耽误三天进度。"
赵霄霄把外袍裹紧了,脸埋进那堆料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她没看见赵宸转过身去的时候,抬手揉了揉眉心,那表情里头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心疼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