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客栈的活儿是赵霄霄自己找的。她跟掌柜的说想打杂，掌柜的打量了她半天，看她瘦瘦小小一只，手脚倒是麻利，就答应了。每天下午剑阵练完，她换上一身粗布裙子，把头发挽成个髻，就溜达下山。

客栈里热闹得很。北边来的散修、南边来的凡人、想上蓬莱拜师却被挡在山门外的年轻人，挤在一楼的大堂里喝酒吹牛。赵霄霄端着托盘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嘴里喊着"借过借过"，把一碟一碟的花生米和酱牛肉往桌上码。

"小姑娘，"一个醉醺醺的散修拉住她袖子，"你们蓬莱的仙人，是不是真的能长生不老？"

赵霄霄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赶紧稳住托盘上的茶壶："大叔，我就是个打杂的，哪知道仙人的事。"

"那你见过赵宸世子没有？"旁边另一个年轻人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听说他是蓬莱第一剑仙，长得比画上的人还好看。"

赵霄霄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咳嗽两声说："没见过没见过。"然后逃也似的钻进了后厨。

她不知道的是，二楼的雅间里，赵宸正坐在窗边。他面前摆着一壶碧螺春，茶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动。视线越过窗棂，落在楼下那个穿布裙的忙碌身影上。她端着托盘小跑的样子像只竖着尾巴的猫，跟人说话时笑起来的弧度他隔着三层楼都看得清清楚楚。

有个修士模样的男人在角落里盯着赵霄霄看了好几眼，手指在桌底下掐了个诀。赵宸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食指在茶杯沿上轻轻一叩。一缕极淡的剑气从窗口飘下去，无声无息地弹在那个修士的手背上。那人"嘶"了一声，低头看手背上一道细细的红痕，脸色变了变，立刻收了诀，再不敢往赵霄霄的方向瞟。

赵霄霄浑然不觉，正帮掌柜的搬一坛酒，小脸憋得通红。

赵宸的嘴角动了动。他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目光始终没离开那个抱着酒坛摇摇晃晃的身影。

海边的金屋子是赵霄霄最爱去的地方。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那屋子被余晖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远远看着像一块化开的金子。她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还是温的，海浪扑上来又退下去，把脚背上的细沙冲走，痒酥酥的。

她想起第一次来蓬莱岛那天。她站在船头，划船的是白晨师兄的魂，下船后，和伙伴还有其他拜师的人一起看到了这座金灿灿的屋子，心里又慌又期待。然后她走进去，拿到了拜师名单，她这一世的师父是赵宸世子，然后去拜师，看见赵宸坐在正中的椅子上，黑金蟒袍，眉眼淡漠，和梦里那个义兄一模一样。

"师父。"她对着海面叫了一声。声音被风扯碎了，散进浪花里。

百丈外的一块礁石上，赵宸站在那里，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光着脚踩在沙滩上，看着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叫他"师父"的时候，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走过去。想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这片海。但他没有。他只是在原地站着，让风吹着，让那些隔着百年时光才重新牵起来的牵绊在胸口慢慢淌。

她还没长大，她才二十多岁。他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