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最里面有一块大石头,比人还高,半截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部分长满了青苔。那青苔的颜色跟别处的不同,别处是翠绿的,这块石头上的青苔发黑,墨绿墨绿的,在太阳底下冒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幽光。
林州一看到这块石头眼睛就亮了。他把树枝往地上一杵,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去,伸手覆在石头表面。掌心底下传来一阵凉意,跟普通石头被树荫挡着的凉不同,那凉是往肉里钻的、顺着血管往胳膊肘蔓延的那种。他心里狂喜,转头冲后面的人喊,"摸到了!你们快来摸!灵脉!这就是灵脉!"
十一个人呼啦啦围上来,争先恐后地伸手去摸那块石头。有人"嘶"了一声缩回手说好凉,有人皱着眉说没啥感觉,有人摸了一遍又一遍想找那个凉意。林大柱把手掌贴在上面贴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惊奇,"州哥,真凉!跟冰似的!"
林州在一旁咧嘴笑,笑得眉眼都挤在一起,像捡了天大的宝贝。他围着石头转了两圈,把那块石头连带着底下的土和周围的草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了。聚气法门他已经背熟了,回去就带着这几个人练,先练七七四十九天,等出了气感再继续后面的功法。
他带了五个铁了心要跟他干的年轻人连续去了山坳七天。第七天回来的时候林州在村口碰见了林老汉,他爹蹲在槐树底下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林州从他跟前走过去,叫了声爸,林老汉抬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吐了口烟,那烟雾慢悠悠升上去,散在槐树的枝叶间。
当天晚上林州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那块大石头前面,石头上的青苔不见了,露出底下光滑的黑色石面,石面上刻满了弯弯曲曲的纹路,一条一条扭曲着往深处爬。他觉得那些纹路在动,凑近了去看,那些纹路突然活过来了,像蛇一样猛地朝他脸上蹿过来。他往后一仰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得生疼,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浑身是汗,脑后的疼痛还残留着一丝余韵,但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好好的,什么磕伤都没有。窗外月色很亮,照在堂屋地上一片银白色。他坐在床沿上喘了好一阵子气,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想了一会儿又躺下去了,翻了个身闭上眼。黑暗里有一个声音响起来,嗡嗡的,像是隔了很多层墙传过来的,听不清说什么,但是那个频率震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他睁开眼什么都没看见,闭上眼那个声音又来了。他裹紧被子把脑袋埋进枕头里,那声音还在。他念了好几遍清心咒——那本书上学来的,念了四遍之后声音终于渐渐弱了下去,最后消失不见了。
他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早他一睁眼就爬起来了,把那三本书翻了个底朝天。他觉得自己昨晚碰到的情况书里有记载,果然在《太乙仙诀》最后十几页找到了几行小字,说的是修行途中可能会有"外魔侵扰",是灵脉觉醒的征兆。他看得热血沸腾,捧着书的手都在发抖。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村里十一个人太少了,他要召集更多的年轻人。他要跟全村的人讲修仙的事情,讲灵脉就在村北的山坳里,讲只要肯练、早晚能成。他把书里那些不能说的东西也翻出来讲了,什么天地规则的漏洞、什么逆天改命的法门,一股脑全倒给了那些围在槐树底下的乡亲们。
有人激动地拍大腿,有人瞪大了眼觉得不可思议,有人说"州子你怕不是魔怔了"。林州站在槐树底下,手里攥着那本书,嗓门亮堂堂地吼,"我没有魔怔!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清醒!你们不想长生吗?不想让子孙后代不受穷不受气吗?那就跟着我练!"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往前挤了几步问怎么练,有人缩在后面摇头,林老汉坐在自家门槛上低着头抽旱烟,一口都没往肚子里咽,全吐在脚跟前那一片地上。
林州不知道的是,山坳里那块石头在第七天晚上裂了一道缝,很细很细,从顶端一直延伸到埋在土里的底部。裂缝里渗出来的不是水,是一丝黑得发亮的气,像墨汁滴在水里那样慢慢散开,溶进周围的泥土和草丛里,无声无息的,什么痕迹都没留。
殊不知,这种忤逆天道的事情,早已触怒了神明。林州不知道,他的报应和代价,已经在路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