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旅馆的时候，大堂里就剩一盏落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褪了色的沙发扶手上，上面坐着一个打盹的江妈。她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头一点一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听见门响，她猛地一激灵，差点从沙发上滑下来，睁眼看见是他们俩，赶紧站起来，腰都来不及直就摆了摆手："回来啦回来啦！赶紧上楼歇着去，这几天看把你们熬的，眼睛里头的红血丝都快织成网了。"

赵霄霄心里暖了一下，应了声"谢谢江妈"，牵着两个已经困得东倒西歪的小丫头往楼上走。心心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步子都迈不直了，全靠赵霄霄提着胳膊才没摔着；音音更直接，走着走着就往赵霄霄腿上靠，跟一袋软塌塌的面粉似的。

推开房间门，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是旅馆提供的廉价薰衣草香薰，混着张磊他们家带来的肥皂味儿，说不上好闻，但就是让人心里安定。邹婷婷坐在床边，台灯拧到最暗的那一档，她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张磊那件外套的袖口，针脚细细密密的，每一针都扎得很慢，好像在缝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张磊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本卷了角的杂志，封面上的明星都褪色了，他也没翻页，眼神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整个人像一尊石像。

听见门响，邹婷婷抬起头。她眼角还红着，但嘴角努力往上翘，笑了一下："回来啦？夜市热闹不热闹？"

"热闹死了。"赵霄霄把心心抱到床上，轻轻放下，又把音音塞进被窝里，压低声音说，"心心吃了三串烤羊肉，音音吃了一整个烤玉米，还看了捏糖人的，非得让人家捏个孙悟空，结果捏出来像个大马猴，俩人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邹婷婷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她把手里的针线搁在床头柜上，拿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张磊终于把杂志合上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肺管子最底下挤出来的，又沉又重："婷婷，咱明天就走，去仙山。这破地方我多待一宿都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睡觉都不敢睡踏实了，老觉得窗帘后头蹲着什么东西。"

邹婷婷把叠好的外套放在枕头边上，抬起头，眼神里头那点潮气已经收回去了，换上了一种赵霄霄特别熟悉的光——当妈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光，不管天塌下来，她都得撑着，因为她身后还有两个小的。"行，明天就走。不管去哪儿，只要咱们一家人拴在一块儿，什么坎儿都能迈过去。"

赵霄霄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最后那点皱巴巴的地方也被人用手掌一点点碾平了。她转身，走到赵宸世子身边，脑袋往他胸口一靠，也不说话，就那么靠着。赵宸世子的心跳声隔着衣料传过来，沉稳有力，一下一下的，跟钟摆似的。

他低头看她，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动作轻得像在摸一朵刚开的栀子花："这么晚了，还不回屋睡？"

"我不。"赵霄霄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要师父抱我回去。"

赵宸世子笑了一下，那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赵霄霄耳朵发麻。他弯下腰，一手托住她后背，一手抄起她腿弯，轻轻松松就把人打横抱了起来。赵霄霄"哎呀"一声，下意识搂紧了他脖子，鼻尖蹭到他衣领上，闻见那股熟悉的雪松味儿，混着一点点汗味儿——师父也会出汗的，这个发现让她觉得特别踏实。

他抱着她往隔壁房间走，步子又稳又慢，好像怀里捧的是什么一碰就碎的宝贝。走到床边，他弯腰把她放下来，被褥是凉的，但很快就被两个人的体温捂热了。赵宸世子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嘴唇凉凉的，像一片落下来的雪。

"睡吧。"

赵霄霄缩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她看着师父走到旁边那张床上和衣躺下，侧着身，面朝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层薄薄的月光。她闭上眼睛，耳朵里全是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水洼的声音、隔壁房间心心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还有师父平稳的呼吸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首没调子的摇篮曲，她很快就沉下去了，连梦都没做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