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林清羽开口要了一面镜子。
不是洗手间里那种固定在墙上的,也不是衣帽间里那面落地穿衣镜。
他要的是一面带手柄的、可以拿在手里的铜镜,背面有錾刻的花纹最好。
沈砚辞听完,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出去了。
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面铜镜。
镜面被擦拭得很干净,光可鉴人。
背面是錾刻的缠枝莲纹,枝叶婉转,刀工细腻,握柄处被摩挲出了温润的包浆,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林清羽接过来,指尖抚过镜背的纹路,微微挑眉。
“哪里来的。”
“库房。”沈砚辞言简意赅,“我母亲的嫁妆。她不要了。”
林清羽没有追问为什么不要了。
他只是将铜镜翻转过来,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看了很久,久到沈砚辞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镜子吗。”
沈砚辞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林清羽将铜镜微微倾斜,镜面里便映出了沈砚辞的轮廓。
阴郁的眉眼,紧抿的嘴唇,以及那双——
正一瞬不瞬地望着镜中林清羽的眼睛。
“因为镜子不会骗人。”林清羽轻声说,指尖从镜面上划过,像是在描摹沈砚辞的眉眼,“你对着它笑,它就对你笑。你对着它哭,它就对你哭。你对着它露出真实的样子,它就还给你一个真实的样子。”
他的手指停在镜中沈砚辞的嘴唇上。
“不像人。人对你笑的时候,心里可能在算计你。人对你说好听的话的时候,背后可能正准备捅刀。”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所以我学会了对着镜子练习。练习怎么笑,怎么说话,怎么看人。练习怎么做一个……让所有人都喜欢的林清羽。”
他将铜镜放低了一些,镜面里同时映出两个人的脸。
“可是在你这里,镜子没有用。”
沈砚辞的眉骨微微压低了。
“你对我说‘你的温柔太假’的时候,我在想……这个人真讨厌。旁人都吃我这套,就他不吃。旁人都觉得林清羽温柔乖顺,就他觉得那是假的。”林清羽弯了一下嘴角,“后来我发现,不是镜子没有用。”
他转过头,从镜面里看着沈砚辞的眼睛。
“是你本身就是镜子。”
沈砚辞的瞳孔微微收缩。
林清羽将铜镜放在膝上,侧过身面对沈砚辞。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衬衫,依旧是沈砚辞的,袖口挽到小臂。
长发用那根素色发带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
脚踝上的玫瑰金细链在他动作时露出一线光泽,铃兰花瓣轻轻晃动。
“你对我不假辞色,所以我也没必要对你假辞色。你对我露出真实的样子,所以我也可以对你露出真实的样子。”他的声音轻轻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沈砚辞,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让我不需要戴面具的人。”
他伸出手,手指落在沈砚辞的眉骨上,沿着那道凌厉的线条缓缓下滑,拂过眼尾,拂过颧骨,拂过下颌,最终停在他的喉结上。
“所以你要一直这样看着我。”
“只看着我。”
“不要去看任何其他人。不要对任何其他人露出你真实的样子。”
他的指尖在沈砚辞的喉结上轻轻按了按,感受到那里因为吞咽而产生的滚动。
“你的真实,只能给我一个人。”
沈砚辞的手抬起来,握住了林清羽停在他喉结上的那只手。
他的掌心滚烫,五指收拢,将那只微凉的手整个包裹住。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的嗓音低哑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的。
“知道。”林清羽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眉眼平静,“我在告诉你,怎么才能留住我。”
沈砚辞的眼眶又开始泛红了。
林清羽发现了,这个看起来阴郁危险、让人不敢靠近的沈家独子,在他面前极其容易红眼眶。
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太在乎。
是因为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压得太满,稍微被触碰就会溢出来。
像一条看起来凶戾的恶犬,被抚摸头顶的时候,会先把耳朵压平,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把脑袋往掌心里拱。
“你又要哭了吗。”林清羽问。
“没有。”
“有。”
“没有。”
林清羽轻轻笑了一声。他抽回被沈砚辞握住的手,重新拿起膝上的铜镜,将镜面对准沈砚辞的脸。
“你自己看。”
沈砚辞偏过头,不肯看镜面。
林清羽将铜镜往前递了递,镜面几乎贴到沈砚辞的鼻尖。
“看一眼。看一眼就好。”
沈砚辞僵持了几秒,最终还是将目光移向镜面。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眉骨压低,嘴唇紧抿,神情阴郁。
但他的眼眶,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意,从眼尾蔓延到眼睑,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灼烧过。
“看到了吗。”林清羽的声音从镜面背后传来,轻轻柔柔的,“这是你喜欢我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