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云子的保安老李头这辈子听过不少戏。

年轻时他在老家听过草台班子，后来进了城，在西云子看大门，夜夜听台上咿咿呀呀。但他最爱听的是那些老戏迷喝的醉醺醺时讲的闲话。

“当年梨园的沈山茶，那才是绝唱，可惜啊……”

“可惜什么？”

“可惜是个汉奸。”

老李头不知道沈山茶是谁，也没见过。西云子荒了几十年了，他只负责看门，防止有人偷东西或者 流浪汉钻进去过夜。他的值夜室在门房，一瓶二锅头，一个收音机，就够他熬到天亮。

那晚是农历七月十四。老李头多喝了两口，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在唱戏。

起初他以为是收音机里的声音，但收音机早关了。那声音飘飘忽忽的，像从地底下渗出来，又像从房梁上落下来。老李头支棱起耳朵，听清了几个字……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是有人在唱《穆桂英挂帅》！

老李头打了个哆嗦。这大半夜的，谁在唱戏？

他拎着手电筒，推开门，往戏园子里走。月光透过破败的天井洒下来，照着长了青苔的台阶和断了半截的柱子。戏台子在正中间，幕布早烂了，只剩几根黑黢黢的柱子戳在那里。

但……台上有人！！！！！？？？

月光下，一个身穿戏服的女人背对着他，正在走台步。

那身段极好，水袖甩出去又收回来，像一朵花在夜里无声地开合。

“……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

老李头的手电筒照过去，光柱在她身上晃了晃，她停了！

然后……她回过头来。

那不是一张脸，那是被火烧过的、几乎看不出五官的焦黑的脸，嘴唇烧没了，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反正就是很恐怖很恐怖，作者就不写了自己想象。

但她还在用那没有嘴唇的嘴继续唱。

老李头的手电筒一下子掉在了地上，他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闹鬼了——闹鬼了——”

有人去翻了监控，那天晚上的监控拍到了一个穿戏服的白影，在一片雪花中闪了闪就消失了。视频被传到网上，三天之内点赞量超过了几千万。

标题是：《西云子百年老戏院深夜惊现女鬼，疑似民国名伶沈山茶！》

评论区炸了。

“沈山茶？就是那个给日本人唱戏的汉奸？”

“死了还作祟，活该被烧死。”

“听说就是她未婚夫放的火，大义灭亲。”

“楼上的，什么大义灭亲，那男的是烈士，台儿庄死的。他烧的是汉奸，没问题。”

“建议戏院直接拆了，省得膈应人。”

只有一个叫“闻风丧胆”的账号发了条不同的评论：“我记得沈山茶唱的都是穆桂英花木兰啊，她真的会当汉奸吗？”

没人理他。

林家麒刷到这条视频的时候，正躺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他是探灵主播，粉丝叫他“阿麒”，全网三百万粉丝，专门去各种闹鬼的地方直播。

他的经纪人说：“西云子这个热度必须蹭，后天晚上直播，你准备一下。”

林家麒：“行。”

他挂了电话，又看了那条视频一遍，女人的背影确实好看。

但他翻评论区又翻到了一条被淹没了的信息。

一个叫“戏曲爱好者”的账号发了张照片，是张泛黄的戏报，上面写着：

梨园大戏院·沈山茶·全本《穆桂英挂帅》

丙子年七月十五

底下用蝇头小楷写了一行字：

“山茶绝唱，此后无人敢唱此戏。”

林家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绝唱”这个词，有时候只是说唱得好，有时候，是真的最后一次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