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云子在城西的一条老巷子深处,两边是民国时期的二层小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
林家麒晚上七点半到的,天还没全黑,巷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带了一个扛摄像机的,一个打光的,他自己背着个包,里面装了手电、录音笔、热成像仪,还有一包从庙里求的护身符。
“你不至于吧?”打光的小胖笑他。
“你以前去凶宅也没带过这玩意儿。”
“这次不一样!”林家麒说。
铁门上的锁早就锈死了,他们从旁边塌了的围墙翻进去。院子里长满了草,中间一条青石板路通向戏园正门。门是虚掩的,推开的时候发出很长的吱呀声,像什么东西在叹气。
戏园子里面比视频里看起来更大。两层楼,下面是池座,上面是包厢,顶上的藻井塌了一大半,露出黑黝黝的房梁。戏台还在,木板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幕布烂成了布条,在晚风里轻轻晃。
林家麒架好设备,八点整开了直播。
“家人们,我现在就在西云子戏院,就是之前网上传闹鬼的那个地方。”
他把手机镜头转了一圈。
“大家能看到,这就是那个戏台,一百多年了,民国的时候这里是全城最火的戏园子。”
弹幕刷得飞快。
“别废话了,快去找女鬼!”
“沈山茶!沈山茶!沈山茶!”
“听说她是汉奸,死了活该。”
林家麒没接茬,他往后台走去。后台是个狭长的房间,墙上还贴着当年的海报,发黄发脆,一碰就碎。化妆台还在,镜子裂了好几道缝,台上摆着几个落了灰的粉盒。
热成像仪突然叫了一声。
林家麒低头看,屏幕左上角有个模糊的冷色光团,在慢慢移动。
“家人们,有情况。”他把镜头对准屏幕,“热成像显示有东西在动,但温度比环境还低,这不正常。”
弹幕炸了。
“啊啊啊来了来了!”
“阿麒小心!”
“我怎么什么都没看到?”
林家麒抬起头,化妆台的镜子里,他身后的那面墙,好像多了一个影子。
他猛地转身!
没人?
但化妆台上的粉盒,有一个是开的。林家麒记得很清楚,刚才所有的粉盒都是盖着的。
他凑过去看,那个粉盒里不是粉,是一张对折的小纸条,纸已经黄得发脆了,上面用毛笔写了两个字:
“别来。”
林家麒的手抖了一下。
“家人们,你们看到了吗?粉盒里有一张纸条,写的是‘别来’。”
他皱了皱眉,“这个不太可能是游客留的,因为这儿常年锁着门,而且这纸……看起来是老东西。”
弹幕在刷“细思极恐”,有人在说“是不是有人在整蛊”,也有人在说“快走快走”。
林家麒没有走,他把纸条小心地放进密封袋里,继续往里走。
后台尽头是演员的休息室,门板已经烂了,一推就开。房间很小,一张木板床,一个衣柜,窗户用木板钉死了。
墙上贴着一张戏报,和网上那张一样——沈山茶《穆桂英挂帅》,丙子年七月十五。
房间里的空气很凉,比走廊低了至少五度。热成像仪又开始叫,这次光团就在房间正中间,但肉眼什么都看不到。
“请问你是……”林家麒试探着喊了一声,“沈山茶老师?”
没有任何回应。
“我来这里没有恶意,就是想了解一下你的故事。”
灯灭了。
摄像机的指示灯,手电筒,手机屏幕,全都灭了。
后台陷入彻底的黑暗,林家麒听见小胖在喊“卧槽卧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在耳朵里响。
然后他听见了唱戏的声音。
就在他身边,近得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在唱。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不是扩音器里的声音,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嗓子,带着戏腔特有的那种又甜又脆的劲头。
但仔细听,那声音底下有一层碎碎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在烧。
灯突然又亮了。
一切恢复正常。手机屏幕重新亮起来,直播间弹幕还在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房间里的空气变了,化妆台对面的墙上,多了一行字。是烧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有人用手指蘸着尚未干涸的血写的,但颜色是黑的。
“你们快离开这里,马上就要着火了。”
林家麒的直播间观看人数破了五百万。
他关掉直播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小胖和小高吓得不敢回出租屋,三个人挤在车里过夜。
林家麒睡不着,躺在后座上翻那本他从旧书市场淘来的《梨园旧事》。
书里有一章写沈山茶。
沈山茶,本名沈玉茗,1914年生,祖籍安庆。七岁入科班,工青衣、刀马旦。嗓音清冽,身段刚柔并济,尤擅演巾帼英雄。
十五岁已是头牌,每演《穆桂英挂帅》,满座叫绝。
时人评曰:“山茶演穆桂英,不似在唱戏,倒似在替古人申冤,一腔忠烈之气,扑面而来。”
林家麒看到这里,想起弹幕里刷的那些“汉奸”。
演穆桂英演到“一腔忠烈之气,扑面而来”的人,会当汉奸吗?
他接着翻。
1937年,日军占领城镇。沈山茶闭园拒演,蛰居年余。1939年忽然复出,为日军堂会献艺,一时舆论哗然,旧日戏迷纷纷唾骂,称其“失节”。同年七月十五,西云子突遭大火,沈山茶葬身火海,年仅二十五岁。
寥寥数语,没有说她为什么复出,没有说那场火是怎么起的,没有说那个“大义灭亲”的未婚夫是谁。书里只在一个不起眼的脚注里提了一句:
沈山茶未婚夫,据传为白姓抗日烈士,事迹不详。
林家麒合上书,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白姓烈士?他翻了翻手机,搜“白姓 抗日 烈士”,跳出来几十条信息,他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十五页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名字。
白风信。
台儿庄战役牺牲,籍贯春申。生卒年:1915-1938。
1938年?台儿庄战役是1938年。沈山茶死在1939年。
如果白风信1938年就牺牲了,那1939年放火烧她的人是谁?
林家麒觉得脊背发凉。
他又往下翻,在一篇学术论文的脚注里找到了一句话:
据春申市档案馆藏《第七军情报系统人员名录》载,白风信(1915-1938),代号“风信子”,潜伏于日军特务机关,牺牲前曾以密信传回重要情报,内容与春申某次秘密行动有关。其未婚妻“茶茶”,身份待考。
茶茶?
林家麒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
茶茶?沈山茶?茶茶……
他想起那句花语:山茶花,又名断头花。开花时不是一片片落瓣,而是整朵花一起落下,像不肯低头的人,宁可断头,也不零落成泥。
他想起和山茶花配对的,是风信子。风信子的花语是:沉默的爱,不敢说出口的爱。
白风信—沈山茶。
林家麒点了支烟,在烟雾里想了很久。然后他在“闻风丧胆”那个账号下收到了条私信。
“你真的想知道沈山茶吗?明天下午三点,城西长青路28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