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路28号是一栋旧式小洋楼,藏在梧桐树荫里。
林家麒按了门铃,来开门的是个头发全白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看上去有八九十岁了,但腰背挺得笔直。
“你是网上那个探灵的小伙子?”老头上下打量着他。
“是的,我叫林……”
“进来吧。”
老头带他上了二楼,推开一间房的门。房间里全是柜子,柜子里全是文件、相册、发黄的报纸。
“我是沈山茶的师弟。”老头说。
林家麒愣了一下。
“我叫周望春,是沈山茶的同门师弟。”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本相册,翻到某一页,递给林家麒。
“这就是师姐沈山茶。”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里面有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戏服,顶戴雉翎,一身戎装打扮,眉眼间英气逼人。她微微侧着头,像正要开口唱什么。
林家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看。那女子长得不算顶美,但有一股子劲儿,从眉梢眼角往外冒,像是浑身都烧着火,但又压住了,只让那火烧在台上。
这人就是沈山茶?
“师姐总说,她不是为了出名才唱戏的。”
“她说,她唱穆桂英,是想让女人们知道,女人也能挂帅,也能上战场,也能为国杀敌。她说这话的时候才十八岁,台下全是男人,笑得前仰后合。她也不恼,就站在台上,把靠旗一抖,那威风凛凛的样子,后来没有一个角儿比得上。”
林家麒翻开相册下一页,是沈山茶和一群人的合影,她站在中间,穿的是便装,和身边的人说笑。
站在她左手边的,是个很帅气的年轻男人,个子很高,剑眉星目,看着沈山茶的眼神温柔得像一团棉花。
“这人是白风信?”林家麒问。
“嗯。”周望春的声音沉了下去。
“白风信,我们叫他白大哥。他是师姐的未婚夫,也是……也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白大哥是地下党,潜伏在日军特务机关里做过翻译官。背地里传出了多少情报,没人知道。每次来戏园子看师姐唱戏,他都穿得整整齐齐,戴着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带着花,坐在第一排。师姐在台上一看到他,眼里的光都不一样了。那时候我们都以为,等仗打完了,他们就会成亲,生几个孩子,看着孩子慢慢长大。
“但1938年春天,白大哥接了一个任务。他要去台儿庄,传一份日军部署的情报。他走之前来找师姐,他们在后台待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早,我偷偷看见师姐送他出来,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站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周望春停了一下,声音开始发抖。
“后来他走了,再也没回来。台儿庄打完了,传来消息说他牺牲了。来送信的说只在他身上翻出两样东西。一把枪,和一封信。信是寄给师姐的,上面写着‘茶茶亲启’。”
“信呢?”林家麒的声音有些哑。
“被师姐烧了。”周望春吸了吸鼻子。
“那你……知道信上写了什么吗?”林家麒问。
周望春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着梧桐树,沙沙地响。
时间回到一九三九年……
1939年,日军占领是春申的第三年。占领军司令官山本一郎是个戏迷,在东京时就听说过沈山茶的名字。他派人传话,说只要沈山茶愿意出来唱一出戏,什么都好商量。
沈山茶拒了。
第二次,日军抓了戏班三个弟子,说如果沈山茶不唱,这三人就得死。
沈山茶还是拒了。第三天,那三个弟子被送回来了,每个人的左手都少了一根小指。
沈山茶终于点头同意给日军唱戏了。
据传沈山茶给日军唱了好几出戏,颇得日军欢心。
消息传出去,全城哗然。报纸上写“沈山茶失节”,戏迷在戏园门口扔烂菜叶子,有人在她住的楼下贴大字报:“沈山茶,汉奸!”
周望春问她:“师姐,你为什么……”
沈山茶没回答。她只是把自己的戏服一件一件拿出来,熨平,挂好。那一套穆桂英的靠甲,她穿上去又脱下来,脱下来又穿上去,反反复复好几次。对着镜子描眉画眼的时候,她突然笑了。
“望春。”她说,“你知道穆桂英最后怎么样了?”
“马革裹尸。”
“对。”她把最后一支步摇插进发髻,“马革裹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