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败的尸体在无影灯下呈现出一种可怖的、介于黄绿与黑褐之间的颜色。皮肤表面遍布腐败水泡和静脉网,部分区域皮肤已呈手套样脱落。蒲望舒的操作专业且熟练,平稳地用手术刀划开失去弹性的皮肤和组织,按顺序开始称量、解剖。
解剖室外只剩下周然之和一名负责记录的技术员,江槐帮蒲望舒收拾他的新办公室去了。
倒是熟悉,周然之暗嗤一声,接着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蒲望舒身上移开,聚焦于案件本身,他深深吐出一口气,敲了敲解剖室根本没合上的门:“蒲法医,能初步判断死亡原因和死亡时间吗?”
蒲望舒没有立刻回答。
他正用镊子小心地从死者鼻腔和口腔深处提取残留物,放入不同的证物瓶。完成这个动作后,他才微微侧头,对着门外的人说道:“根据尸温、腐败程度结合近期气温,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在十到十二天前,但存在矛盾点。”他的声音清晰、平稳,甚至比正常的语速稍慢一些,显得格外冷静。接着,他对周然之招招手。
周然之心跳一顿,接着咽了咽唾沫,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
“你看这里,枕部见严重对冲伤,颅骨骨折,符合高坠损伤特征,然而,”他换了一把更精细的器械,指向尸体背部及臀部,“这些区域的腐败程度,与暴露在外的面部、胸腹部存在明显差异。更关键的是,背部皮肤可见多处条索状拖擦伤,皮下及深层肌肉伴有生活反应,是生前伤,但是又有几处不是,混杂在一起,而且创口内,”他镊起一点微小的、深绿色的碎屑,“嵌有植物残留,初步判断为桉树叶片碎片,且碎片新鲜程度与尸体腐败阶段不符。”
他直起身,看向周然之,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眼神,只是比先前温和了许多:“因此,我高度怀疑发现尸体的陂子巷并非第一案发现场,死者应该是在其他地方,很可能是某个有桉树生长的环境,遭受拖拽等行为,然后被转移至此。高坠是主要死因,但坠落现场同样需要寻找,建议立即排查本市所有种植桉树的高层或山区建筑周边。”
逻辑清晰,证据链指向明确,周然之不得不承认,这份专业素养可以说是无可挑剔:“明白,还有别的发现吗?”
蒲望舒点了点头,走向一旁的操作台,那里放着从死者指甲缝里提取的微量物质,他指了指操作盘中的物品。
“指甲缝内残留有微量纤维,亮蓝色,化纤材质,质地特殊,不同于死者自身衣物,这个到时候需要送到检验科。另外,死者耻骨联合面形态及牙齿磨耗度显示,年龄在17-19岁之间,可能还是个高中生,但是具体身份我还需要DNA比对确认。”
他摘下手套,扔进专用医疗废物桶,又开始新一轮的、漫长的洗手,水流声在安静的解剖室里格外清晰。
周然之看着他的背影,那句“谢谢”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下去,变成了:“我们会尽快排查桉树线索,蒲法医辛苦了,后续报告……”
“报告我会按程序提交。”蒲望舒打断他,语气平和,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慢慢擦着手,转过身,“另外,周副队长,关于现场那个血符号,我个人的建议是,扩大搜索范围时,可以留意是否有类似的、未完成的涂鸦或标记,不一定是血,可能是油漆、墨水等。”
他称呼的是“周副队长”。
周然之觉得胸口那口气堵得更厉害了:“好,还有,你……”他顿了顿,“对这类抛尸现场,有什么侧写倾向吗?”
蒲望舒擦手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周然之,镜片后的目光深不见底。“我不是侧写师,周副队长。法医只能提供基于尸体的客观证据,不过,”他缓缓道,“选择让死者呈跪姿,并留下那个符号,凶手可能试图传达某种信息,或进行某种仪式,但这属于侦查范畴,不是我的任务,而且我并不太了解这些方面,也不想干扰你们的侦查方向,抱歉。”
他说完,朝他充满礼貌地点了下头,算是结束了这次交流,转身开始整理器械。
周然之站在原地,直到技术员低声提醒该去布置排查任务了,他才猛地回过神。走出解剖室,走廊里的空气似乎清新了一些,但他鼻腔里,那股混合了尸臭、消毒水、以及蒲望舒身上某种极淡的、冷冽气息的味道,却久久不散。
他拿出手机,忍不住调出加密相册里一张早已模糊的照片——高中校园的操场上,两个勾肩搭背、满头大汗的年轻人,其中一个笑得眉眼弯弯,正把水壶递给另一个。
那是蒲望舒,十七岁的蒲望舒,眼神明亮,笑容里永远有阳光的温度。
而刚才解剖室里的那个人,眼神是冰封的潭水,笑容……他根本没有笑。
这七年,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蒲望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