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查任务像一张大网撒了出去,重点标注着“桉树”和“高层建筑”。
海宁市绿化带里桉树不算常见,多集中在几个老牌公园、植物园以及一些高档小区的景观区,周然之把队员分成几组,自己带队跑最有可能的几个点。
效率并不算高。
桉树附近的高楼不少,但要逐一核查监控、询问住户、寻找可能的坠落点和拖拽痕迹,工作量巨大。加上天气闷热以及部分居民明显的抵触情绪,给小队带来不少额外的工作量,连续奔波带来的疲惫感让小队的气氛逐渐压抑。
周然之的烦躁显而易见。他不是没经历过棘手的案子,但这次,总有一股无名火在心底涌动。开会时,他会不自觉地用指节敲击桌面,频率快而杂乱,听汇报时,眼神时常飘忽,焦距不知落在何处,甚至在对一名说话啰嗦的物业经理问话时,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焦灼的厉色。
“周队,喝点水,喝点水吧。”队员陈家源递过来一瓶冰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孩子是个娃娃脸,紧张时候会口吃,“没、没事的周队,我觉得我们很快就、就能找到线索的。”
“嗯,我知道,谢谢啊。”周然之接过来,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稍微压下了些许燥热。他抹了把脸,抬头看向不远处一栋二十多层、楼下栽着几棵高大桉树的公寓楼。
这是今天的他们跑的第五个点。
“头儿,”另一名队员拿着平板过来,压低声音,“技侦那边有消息,从死者指甲里提出的那种亮蓝色化纤,成分很特殊,是一种比较少用的工业耐磨面料,常用于……某种特定款式的工装,或者高档户外品牌的限量系列。”
“查来源了吗?有该品牌的商场或者工厂?”
“在查了,但范围有点广,需要时间。”
周然之“嗯”了一声,目光再次投向那栋楼:“加快速度吧。”
但是蒲望舒那张冷淡的脸,解剖室里冰冷的光,还有七年前突然断掉的所有联系,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旋转,他猛地攥紧了矿泉水瓶,塑料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深夜,刑侦支队大楼依旧灯火通明。大部分队员已经回去休息,为第二天的排查工作养精蓄锐。周然之终于处理完手头的报告,划出了第二天需要再次勘探的地点,伸了伸懒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然后站起身,鬼使神差地,走向了位于大楼另一侧的解剖室。
走廊很长,灯光是节能灯管发出的惨白光线,照得瓷砖地面泛着冷光。解剖室的门关着,但旁边的器械准备间亮着灯,隐约传来水流声。
周然之放轻脚步走过去。透过虚掩的门缝,他看到蒲望舒背对着门口,站在洗手池前。水龙头开着,水流不大,但他洗手的动作,却让周然之心头一紧。
那不是普通的清洗。
那是用一种近乎机械的、重复的、用力的方式在搓洗。手指,指缝,手背,手腕,一遍,又一遍。泡沫在水流下冲走,他又挤上消毒液,继续,灯光落在他微微低垂的脖颈和紧绷的肩膀上,勾勒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而脆弱的弧度。
周然之想起白天江槐医生那个无声的提醒。
他感觉自己明白了什么,却又捉摸不透,只知道心脏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尖锐得疼。(让我们一起来讨论一下到底是尖锐的疼还是尖锐地疼还是尖锐得疼,酒思索了好久。)
他推开了门。
水流声戛然而止。蒲望舒的动作顿住,却没有立刻回头。他关掉水龙头,拿起旁边无菌毛巾,开始缓慢地擦手,从指尖到手腕,每一寸都擦得极其仔细。
“还有事吗,周副队长?”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准备间里显得有些空洞,依旧没有回头,“报告明天上午会送到你办公室。”
周然之没接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潮湿水汽的味道。
“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周然之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紧绷,但却是压抑的,压抑着他藏在心底整整七年的质问,“蒲望舒,当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突然休学?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找过你,我去过你家,你父母什么都不说!你……”
你不喜欢我了吗?
他越说越激动,然后忽然哽住了。
因为蒲望舒转过了身。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却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剧烈涌动的暗流。他的嘴唇抿得发白,手指紧紧攥着那块毛巾,骨节因为用力而凸起。
水流声早已停止,但解剖室里却仿佛还回荡着那种单调而执拗的哗哗声。
良久,蒲望舒才开口,叹气一般说道:“没发生什么。”他很快又恢复了他那副冷静而几近刻板的样子,极其缓慢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喊他:“周、副、队、长。”
他刻意加重了那个称呼。
“我的个人时间很宝贵,以后来找我的话,请谈公事。”
说完,他绕过周然之,走向门口。擦肩而过的瞬间,周然之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冷冽的气息,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
门被轻轻关上。周然之站在原地,听着走廊里逐渐远去的、轻微却稳定的脚步声,一拳狠狠砸在了冰冷的金属洗手池边缘。钝痛传来,却不及心口那股憋闷的万分之一。
公事?好。
他倒是想看看,蒲望舒这冷漠的面具下到底藏着什么,又是什么将他变成了这幅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