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A比对结果出来了,速度比预想的快。死者名叫林晓雨,十七岁,是海宁市第二职业技术学校住宿生,老家在邻省的农村。比对成功的瞬间,技侦民警立刻调取了她的户籍和学籍信息,通知了她的父母。
晓雨的父母是在第二天下午赶到市局的,是一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的夫妇,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脸上刻满了长年劳作留下的风霜。当民警委婉告知他们女儿的死讯时,晓雨母亲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不像人声的哀鸣,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父亲则像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黝黑的脸庞灰败下去,颤抖着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浑浊的眼泪,滚过深刻皱纹的脸颊,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接待室里顿时被撕心裂肺的哭声淹没。
那哭声里没有太多语言,只有最原始的、失去骨肉的剧痛和绝望,像钝刀子一样割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有女民警听着难受,偏头抹去了眼角的泪。
周然之站在接待室门口,正低声交代队员后续的安抚和笔录工作。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走廊另一端,蒲望舒和江槐医生正从办公室走出来,似乎要去另一间实验室。
晓雨母亲突然挣脱搀扶,扑到门口,想要奔到解剖室里去看一眼女儿,可是双腿已经不听使唤,整个人靠在门框边,嘶哑地哭喊:“我的晓雨啊!你回来啊!妈不该让你一个人在这里读书啊!妈对不起你啊!……”
然后,她看见了穿着白大褂的蒲望舒。
她猛地扑上去,死死抓着蒲望舒的手臂,向他祈求再见一眼自己的女儿。
那声音凄厉无比,几乎穿透了墙壁。
蒲望舒整个人僵住了,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周然之清楚地看到,蒲望舒的侧脸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所有血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击中。紧接着,甩开了女人抓着他的手,猛地后撤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他捂住嘴,干呕了几声,然后用力呼吸了几下,再偏过头,刻意避开了接待室门口那令人心碎的景象。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晰地映出了某种近乎恐慌的神色,焦距涣散,仿佛透过眼前的墙壁,看到了别的、更可怕的画面。
江槐医生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扶起了绝望的母亲,挡在了蒲望舒和接待室之间,试图隔断那悲痛的声浪和景象。她没有说话,只是迅速而稳定地抬起一只手,手掌向下,做了几个清晰而平缓的手势——深呼吸,放松,看这里。
蒲望舒的视线艰难地聚焦在江槐医生的手势上,他紧紧抿着唇,尝试跟着那节奏呼吸,但胸膛的起伏依旧紊乱。他闭上眼,又猛地睁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周然之下意识想过去,却被江槐医生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她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靠近。
足足过了近一分钟,在江槐医生无声而专业的引导下,蒲望舒的呼吸才逐渐平复下来,身体的颤抖也慢慢止息。他极其缓慢地站直身体,对江槐医生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可以了,然后,甚至没有再看周然之一眼,转过身,用一种比平时更快的步伐,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消失在门后。
江槐医生紧随其后。
周然之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走廊,耳边是晓雨父母持续不断的悲痛哭号,心里却像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蒲望舒刚才的反应,绝不仅仅是面对家属悲痛时的共情不适。那是一种更深刻的、触及本能的恐惧和创伤应激。
PTSD?
他想起蒲望舒在器械间那机械的洗手,想起江槐医生随身携带的手提箱和时刻的关注。
他觉得不对劲,可又实在弄不清楚。
蒲望舒躲在楼梯间里,脸色依旧苍白,他低着头,很小声地对江槐道歉:“抱歉,我让你一个周期的治疗都白费了,我非常希望自己可以不那么失控。”
“没事的,”江槐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他,“其实我的治疗并不是最重要的,就像罗伯特·戴博德说过,在人生的长河里,没有谁会是你的摆渡人,能将你摆渡过岸的,只能是你自己。”
蒲望舒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好半天才咽下去。
“《蛤蟆先生去看心理医生》?”蒲望舒问道。
“你看过啊,本来还想推荐给你看的呢。”
“没看过,听人讲过。”
“那我推荐还是去看一下比较好,可以去图书馆里借一本。”
“好。”
接待室里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晓雨的母亲靠在墙壁上,被同样泪流满面的女警搀扶着去休息了,周然之收敛心神,走进接待室,现在最重要的是案子。
从晓雨父母断断续续的叙述中得知,他们常年在外地打工,晓雨一个人住校,很懂事,学习努力,常说以后要挣大钱,给爸妈在老家盖新房子。最近一次通话是一周多前,晓雨听起来很高兴,语气神秘兮兮:“爸妈,我找到门路了,以后可能能挣大钱,到时候接你们来城里享福。”再问,她就不肯细说了,只说是“正规的”、“有人介绍的好工作”。
“她有没有提过具体是什么工作?或者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周然之问。
晓雨父亲茫然地摇头,母亲则哭着说:“她只说是有个机会,能出国培训什么的……我们又不懂,只觉得孩子有出息了……都怪我们,没多问问清楚……”
出国培训?高薪工作?周然之心头警铃微作。这和之前一些不明失踪案的诱饵模式有些相似,但那已经是几年前的悬案了。
他让队员记录下所有细节,并提取了晓雨父母的DNA用于最终确认。
离开接待室,周然之立刻召集队员:“重点查晓雨的社会关系,尤其是最近几个月接触的人。她的同学,老师,室友,一个都别漏,询问他们是否有听过晓雨最近的接触对象或者这个‘高薪工作’。还有,她提到的‘出国培训’、‘高薪工作’这些应该是破案关键,重点查她手机通讯记录、社交软件,看有没有相关联络,技侦那边,继续追踪那种亮蓝色化纤的来源。”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留意晓雨是否接触过什么‘高端’场所,或者穿着特殊工装的人员。”他紧皱眉头,“如果真的与那些所谓的培训有关,那三年前的花季少女失踪案极有可能会重启调查。当时由于上头压力,这些案件不了了之,但是现在……现在,我们不能再放弃任何一个打击罪犯的机会。海宁市的未来,就靠我们去守护了,辛苦各位了。”
队员领命而去。
周然之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只是——蒲望舒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双盛满恐慌的眼睛,总是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七年……你经历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