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宁市第二职业技术学校坐落在城市边缘,校舍半新不旧,整个儿被笼罩在一种午后的懒散和躁动交织的氛围里。
得知有警察来调查林晓雨的事,校园里到处都是一种刻意压低的议论声,有些同学们躲在暗处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或者说是隐隐的避讳。
周然之带着陈家源,在学校保卫科干部的陪同下,先去了晓雨生前的宿舍。是间小小的四人间,现在只住着三个人,空着一张铺位,是属于晓雨的。那张床铺已经被收拾过,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板,像一块刺眼的伤疤。
宿舍里的三个女生看起来都有些紧张,回答问题吞吞吐吐,眼神躲闪。问及晓雨最近的情况,都说她“挺正常的”,“就是有时候回来晚点”,“不太爱跟我们一起玩了”。再问详细,比如她有没有提起过什么工作机会,或者和校外什么人走得近,几个女生互相看看,齐齐摇头。
“她……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小声问,带着试探。
“我们只是在了解情况。”陈家源公事公办地回答。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哐”一声不太客气地推开。一个穿着打扮明显比其他女生时髦、化着淡妆、头发染成栗色烫成大波浪的女生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低着头的女孩子,可能是小跟班。栗发女生看到周然之和陈家源,愣了一下,随即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和隐约的倨傲。
“保卫科的?又来问林晓雨?不是都问过了吗?”她语气不太客气,目光扫过宿舍里其他几个噤若寒蝉的女生,带着明显的威慑。
保卫科干部连忙介绍:“这位是海宁市刑侦大队的周队长,来询问林晓雨同学的情况的。安雅同学,还、还请你配合一下。”
安雅。
周然之记得这个名字,晓雨室友在之前的问询中含糊提过,是学校里有名的“风云人物”,家境好,据说父亲是个官员,平时有些跋扈。
“配合什么?我又跟她不熟。”安雅撇撇嘴,拉了张椅子坐下,翘起腿,玩着手机。
“安雅同学,怎么不回你自己宿舍呢?来这一间干什么?”陈家源问道。
安雅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我们那儿连个太阳都没有,这间晒得到太阳。”
“你总是来这儿吗?”
“关你什么事儿?”安雅抬头斜睨他一眼。
“你——!”陈家源被气到,“配合我们警方调查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知道吗小朋友 。”
“哦,怎么?我告诉你我天天来这儿你就能抓住凶手了?”安雅嘲讽道。
可怜的陈家源正值青年,心理年龄一下子衰老了三十年,第一次觉得手机对孩子的影响还是太大了。
周然之打量着安雅。这个女孩身上有种被宠坏了的张扬,但眼神深处,似乎又藏着点别的什么,像是烦躁,又像是……不安?
他没有立刻问晓雨的事,他的目光落在了安雅随意搭在膝盖的右手上,她虎口的位置,有一块不太起眼的、已经结痂的挫伤,颜色比周围皮肤深,呈暗红色。
“安雅同学,”周然之开口,声音平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威严和穿透力,“别紧张嘛,我们就是过来简单了解一下情况的。你看你,也太不小心了,还受伤了,你那个右手虎口的伤是怎么弄的?看着倒挺严重的,好好包扎过了吗?”
安雅玩手机的手指一顿。她下意识地把手缩了一下,想藏到腿侧,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立刻又强装镇定地扬起下巴:“我自己不小心磕的……这、这又和林晓雨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我也没说有关系呀,不要激动嘛,”周然之往前走了半步,语气依旧平稳,甚至还冲她笑了下,“只是,我看着倒不像是磕到的,你的伤口边缘有很轻微的、平行的织物摩擦后的皮肤,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磕碰,倒像是……被什么有纹理的东西勒住后,摩擦造成的,你觉得呢?”
安雅的脸色变了变,握紧了手机:“你胡说什么?我都说了是磕的!”
“我只是随便猜一下,别着急嘛,让我想想,是什么东西呢?”周然之依旧是用着他那种玩笑般的口吻,说出自己最为冷静的推测,“是某种背包带?或者……麻绳?”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看似平静的水面。
安雅的神色变了变,但她控制得极好,她强迫自己抬起头与周然之对视,然后淡淡开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要去上课了。”她转身就要走。
“安雅同学,”周然之叫住她,“林晓雨是你的同学,她的死,警方一定会查清楚,如果你知道什么,隐瞒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安雅背影僵了一下,没回头,快步冲出了宿舍,两个跟班也慌忙跟了出去。
宿舍里一片寂静,另外三个女生把头埋得更低了。
周然之没再追问安雅,只是低声在陈家源耳边说了句“回去的时候再查一下她”,接着转而看向那三个女生:“你们也去上课吧。诶等一下,最后一个问题,林晓雨的东西都收拾走了吗?有没有留下什么?”
扎马尾的女生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她……她有些东西好像放在楼顶的水箱房里,她说那里干燥,以前放换季的被褥……我、我们也不知道她放了什么。”
楼顶水箱房?周然之和陈家源对视一眼,立刻让保卫科干部带路。
水箱房不大,堆着些杂物,多是些学校里废弃的桌椅板凳,已经布满灰尘。在一个废弃的旧课桌抽屉里,陈家源找到了一个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的硬皮笔记本。
是林晓雨的日记。
周然之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开。前面的内容大多是少女琐碎的心事、学习的烦恼、对父母的思念。但翻到最后几页,每一页都是只有寥寥几行,但是字迹开始变得潦草,情绪也明显不同。
“他们又找我了,说机会难得,错过就没有了,可我有点怕……”
“拍了视频,说不去就公开,我完了!”
“安雅一直在逼我,她真让我恶心!恶心!恶心!恶心!”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力透纸背,几乎划破了纸张,墨迹因为用力过猛而晕开:
“我要去伊甸园,这里全是魔鬼!魔鬼!魔鬼!”
让人隔着纸张都能感受到她的崩溃和无助。
周然之合上日记本,胸腔里弥漫开一股冰冷的怒意。
“伊甸园”?这和之前晓雨父母提到的“好工作”、“出国”隐约对应。
而安雅……逼迫?视频?
“立刻申请搜查令和传唤令,”他对陈家源说,声音冷硬,“搜查安雅的住所和个人物品,传唤她到局里问话,查清楚她的手机相册还有和她那几个女生的聊天记录,还有,查清楚她父亲的社会关系以及家庭关系。”
“这很可能涉及到校园霸凌,绝不能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