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部门以最快速度恢复了安雅手机里被删除的数据,结果触目惊心。
大量的照片和视频,主角都是林晓雨,场景多在昏暗的KTV包房、空教室甚至卫生间。视频里,林晓雨被以安雅为首的几个女生逼迫着做出各种侮辱性动作,穿着暴露的衣服,脸上被涂抹污物,伴随着肆意的嘲笑和威胁性的语言。
还有一些显然是偷拍的,林晓雨在宿舍换衣服、洗澡的片段,拍摄角度刁钻。
不仅有影像胁迫,还有勒索记录。
安雅等人以“保管费”、“封口费”等名义,通过社交软件多次向她索要钱财,金额从几十到几百不等,这对于一个靠父母打工寄生活费的学生来说,无疑是沉重的负担。
“这应该是她日记里的那句话,但是为什么呢?安雅和林晓雨……这……”邓陶想不明白,他经常想不明白一些事情。
“的确很奇怪,安雅家境优渥,但是敲诈勒索这个行为的产生动机可不止自卑心理的反向补偿和攀比、物欲这种,还有可能是家庭因素导致的。”周然之回答道,“如果在你的成长过程中伯父伯母过分溺爱或者反过来对你太过严苛的话,你也会产生一定的认知偏差的。”
邓陶张着嘴:“啊?那还好,我妈就是总觉得我饿了冷了把我当小猪在养。”
周然之笑了:“行了,你这个吨位还是少吃一点吧,下次出外勤都快跑不过你刘老板了。”
刘老板,刘勋,是刑侦大队的队长,前些日子刚刚被提拔为市政府某个办公室的主任,上个礼拜就被打包送到省会城市学习去了,于是队长这一职务的全部职责便落到了周然之这个现在的副队头未来的队长上。
“怎么可能!”邓陶满脸惊恐。
“头儿,人来了!”陈家源站在审讯室门口喊了一声。
“法定代理人来了吗?”
“来了,在她旁边坐着呢。”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安雅坐在对面,安夫人坐在一边,妆容精致,一身名牌,只是大夏天还是一身长袖长裤,眼神的闪动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一见周然之进来她就急忙开口道:“警官,我们雅雅是个好孩子呀,她、她不会害人的呀。”
陈家源打断她:“安夫人,您先别急,我们只是暂时先问一下安雅同学一些情况。”
与在学校时的嚣张跋扈不同,此刻的安雅脸色有些发白,双手交握放在桌下,眼神低垂,几乎完全没有了在学校里时那样的跋扈。
周然之主审,陈家源记录。他眼神打量着对面这个小姑娘,缓缓开口。
“安雅,六月十五号晚上,你在哪里?”
“在家。”安雅回答很快,声音有些干。
“有谁可以证明?”
“我爸妈,还有家里的保姆。”
“一整晚都在家?”
“是。”
“根据我们调取的监控,当晚七点四十分,你的车出现在‘金色年华’KTV门口,八点二十分才离开,解释一下。”
安雅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我……我去拿个东西,很快就回家了。”
“拿什么东西?有没有见什么人?”
“……拿一个朋友落下的包,没见谁,拿了就走。”
“哪个朋友?包什么样子?KTV哪个包间?”
一连串的问题让安雅有些应接不暇,呼吸急促起来。
安夫人着急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呀警官,我女儿她平时经常会约同学去KTV什么的地方玩的,他们同学之间经常开开玩笑什么的,我——”
“玩笑?”周然之反问,将一叠打印出来的视频截图和聊天记录推到安雅面前,“这是从你手机里找出来的,看看吧,你欺负林晓雨同学多久了?为什么欺负她?”
安雅看到那些截图,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一下子将那些文件甩到地上,然后猛地别过头去,肩膀开始轻微发抖。
安夫人没有看到那些图片,但她意识到了不对,她柔和的双目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然后走过去帮忙捡起了那些图片,指尖发着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雅雅,你、你告诉妈妈,这不是你干的对不对,这不是你做的,你和同学们相处的很好的吗不是?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呀雅雅?是不是?”
安雅咬着牙,倔强地抬起头,没看她的母亲,只是看向警官:“有什么你们问吧。”
周然之盯着安雅:“林晓雨日记里提到,你逼她……你逼她什么?是不是逼她接受那个所谓的‘伊甸园’工作机会?”
安雅矢口否认,眼神惊恐:“我没有!我不知道什么‘伊甸园’!那是她自己找的!她说能挣大钱,我还让她小心别被骗了!”
她的否认又快又急。
“林晓雨现在在哪儿你知道吗?”周然之盯着她,安雅则是低垂着头,用力摇了摇。
周然之笑了下:“那我们来问个别的吧,安雅同学,你相信这世界上有鬼吗?”
安雅没有抬头,但是浑身一僵。
“你晚上睡得好吗?你觉得林晓雨会来找你吗?”周然之双臂撑在桌面上,看着她,神色淡然,“你觉得她会放过你吗?”
一阵沉默过后,安雅像是再也撑不住了似的,她高昂着头与周然之对视,泪水大颗大颗掉落:“她、她是自己跳下去的,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你看见了?”
“是的。”
“还有谁看见了?”
“还有庄冉冉和颜如清。”
“在哪儿跳的?”
“我、我忘记了。”
“什么?你这都能忘!你——”陈家源下意识喊道。
“陈家源!注意你的语气!”周然之正色道。
但是审讯结束了。
安雅的父亲,那位据说颇有能力的官员,已经开始通过一些渠道向局里施压,要求尽快放人,上头带着红头文件找来时的理由无非是“孩子间的打闹”、“证据不足”,而她的母亲已然有些崩溃,一边哭一边带着孩子离开了。
周然之回到办公室,将审讯录像反复播放,尤其是安雅回答关键问题时的微表情,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安雅的恐惧,似乎不仅仅是自己罪行暴露的恐惧,还有别的。
“姓安那小丫头就是不想好好配合。”陈家源有些气愤,一连往嘴里塞了两个鱼丸。
“可以找蒲法医呀,蒲学长读法医学的时候辅修的心理学,可厉害了!”邓陶如是说道。
“你们认识?”周然之问他。
“我认识他,但是他应该不认识我,我是去年才来的警队呀老大你忘了?蒲望舒学长在我们学校可有名了,还是他们专业头牌呢!”
于是他把蒲望舒请到了观察室。
蒲望舒看得很专注,目光停留在屏幕上安雅的脸上,当播放到安雅回答“她自己跳下去的”这段时,蒲望舒忽然按了暂停,然后慢速回放。
“这里,”他指着定格的画面,“她在说出‘她自己跳下去’这几个字的口型时,瞳孔有瞬间的异常放大,伴随有极其细微的吞咽动作。虽然她立刻掩饰了过去,但这个生理反应很典型。”
周然之凑近屏幕:“说明什么?”
“说明她在隐瞒什么。”蒲望舒的声音平静无波,“或者,她在回忆某个令她极度恐惧、极具冲击性的画面。这个画面,很可能与林晓雨的‘跳下去’直接相关。她可能目睹了,或者……知道更多的真相。”
周然之精神一振。
蒲望舒的观察细致入微,提供了新的突破口。
“她可能不是直接推晓雨下去的人,但是她一定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并且这个过程对她来说甚至可以称之为……痛苦。”
“但是以上是我个人的推测,你们需要更专业的人和更专业的心理审讯技巧,或者,我觉得可以从她身边的人突破。”蒲望舒建议道,随即站起身,“没什么别的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周然之忽然叫住他:“……谢谢。”
蒲望舒的背影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周然之看着重新关上的门,深吸一口气,拿起电话:“陈家源,重新梳理安雅身边所有人的关系,重点找一下安雅提到的那两个小姑娘,但是她们可能提前串过口供,注意询问方式。还有,申请对安雅家的搜查令,重点找可能记录她行踪或想法的东西,日记、手机电脑的隐藏文件、甚至玩具娃娃,任何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不要放过。”
挂掉电话,窗外已是深夜。办公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杯牛奶,还温着。
周然之愣了一下,问外面值班的同事谁送的,同事说:“刚才蒲法医出来,路过您办公室门口,看了眼,进去放了杯牛奶就走了。”
周然之拿起那杯温热的牛奶,慢慢喝了一口,是甜的,是……他以前喜欢的口味。
“周然之,你喝牛奶怎么喜欢放糖啊?看着的怪恶心。”
“咋啦,纯牛奶喝着太奇怪了,你要不要尝一口?”
“不要!”
“来嘛,尝一口嘛,就一口嘛!”
“走开啦!”
脑海里响起了许多年前的对话,他忍不住开始回忆蒲望舒刚才分析录像时那专注而专业的侧脸。至少在工作上,他们还能有这样的交集和默契。
这就够了,慢慢来吧。
他对自己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