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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父亲的影子

搜查令批下来的速度比周然之预想的要慢一些,阻力显而易见,但好在

最终还是批了。

安雅家在一个高档小区,复式结构,装修奢华,却透着一股刻意的、缺乏人气的精致。安雅的父亲不在家,据说是去省里开会了,是母亲接待了他们。安夫人像上次一样依旧一身名牌,举止优雅,但是掩饰不住眉宇间疲惫和紧张。

搜查有条不紊地进行。

安雅的房间有些杂乱,堆满了各种昂贵的玩偶,柜子里是各种blingbling的名牌包包和衣服,柜子里地上甚至床上都是被她乱扔的珠宝首饰。

安雅低着头,一言不发,脸色苍白地坐在客厅沙发一角,她母亲陪在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周然之重点检查了安雅的书房和她父亲的书房,在安雅的书房没有太多发现,但在她床边一只巨大的、毛茸茸的泰迪熊玩偶身上,陈家源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缝在玩偶后背绒毛下的暗袋。

“头儿!这、这里有东西!”

打开暗袋,里面是一封信。

没有信封,就是几张折叠起来的、印着卡通图案的信纸。

周然之去她们学校的时候看到过安雅的字,和人一样不服管教,总有笔画写到横线外面去,但是这个字迹,不同于平时的大大咧咧,倒显得扭曲、用力,有些地方甚至被笔尖划破,留下了黑漆漆的小洞。

信的开头没有称呼,直接就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写这封信,可能永远也不会给你,我讨厌你,又控制不住想你,看到你和别人说话我就想发火,想把你的东西都藏起来,让你只能看到我。我爸说,想要的东西就得攥在手里,攥不住就没有用处了。可我看到你哭,我又难受!那天在楼顶,我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我只是害怕!害怕你真的走了,去那个什么‘伊甸园’。那是骗人的!我查过!可你不听!你看着我的眼神,像看垃圾,我伸手了,我真的伸手了!可你为什么不拉住我呢?”

信写到这里就断了,后面是反复涂抹的墨团和一堆“对不起”、“我的”。

最后的落款,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A”,旁边画了一个被涂黑的爱心。

收信人是谁,不言而喻。

周然之拿着这封信,心情复杂。

这不仅仅是一封未寄出的、充满扭曲情感的情书,更是安雅内心世界的直接剖白。她将父亲那套“占有即毁灭”的病态逻辑,当成了“爱”的表达方式,她对林晓雨的感情,混杂着懵懂的吸引、变态的占有欲、以及最终酿成惨剧的、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暴戾。

“原来她喜欢——”陈家源惊呼道,但随即又沉默,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用伤害的方式去爱别人。

“如何去爱其实也是一项人生课题。”周然之感叹道。

“周队,有发现!”另一名队员在安雅父亲的书房门口低呼。

周然之走过去,队员指着书架上几本厚重的精装书后面,一个伪装成书本的微型摄像头,红灯还亮着,显然在工作。角度正对着书房里的书桌和一张单人沙发。

“他……他在家里装摄像头?”安雅母亲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到那个摄像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

技术员很快调取了摄像头里的存储内容,画面是循环覆盖的,只保存了近一个月的,里面的内容,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画面里,安雅的父亲,那位外表儒雅、举止得体的官员,暴力地将她的妻子推到沙发上,对着她进行着持续的语言暴力。用词极其刻薄、侮辱,贬低她的出身、能力、甚至外貌,有时甚至会动手推搡,还有一次拳打脚踢。

而安夫人大多时候只是低着头,默默流泪,偶尔低声辩解几句,但是会招来更猛烈的攻击。诡异的是,在几次激烈的冲突后,男人又会突然平静下来,甚至带着一丝懊恼和疲惫,上前抱住颤抖的妻子,低声安抚,为她擦拭眼泪,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

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模式反复上演。

“他是不是……有什么精神方面的问题啊……”陈家源真心发问,“我查到的资料上还显示他以前还投资过一家表面上是矫正机构的黑心场所呢。”

“矫正机构?”周然之没有听说过。

“啊呀老大,你怎么这个都不知道,就是那种所谓的戒网瘾的什么学校,结果全是在虐待小孩。”

矫正……机构?

周然之像是明白了什么,但是又不敢细想。专心案子,周然之,别乱想了!他咬着牙,强迫自己专心于手头上的案件。

“他有暴力倾向啊?”陈家源关掉监控视频,表情实在一言难尽。

“他……他一直这样……”安雅母亲实在忍不住了,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涌出,“在外面是模范丈夫,回家就……安雅小时候,他也这样对我……后来安雅大了,他收敛了些,但时不时还是会……安雅都看见过……她小时候会哭、会拦,她小时候……很乖的,真的很乖的,现在、现在可能……可能被她爸爸影响了……”

周然之明白了,安雅成长的环境,就是一个扭曲的“爱”的范本——暴力占有,间歇性补偿,她不知道健康的爱是什么样子,只能模仿她唯一熟悉的模式。

她对晓雨那种极端的、充满伤害的“在乎”,其根源就在这里。

离开安雅家时,夜色已深,周然之让队员送濒临崩溃的安雅母亲去亲戚家暂住,让另外两位队员直接前往安先生的工作地点接他来局里问话。而安雅毕竟还是个未成年,此刻的心理状态也不太适合继续接受审问,周然之安排她今晚和一位女警住在一起,便于第二天的传讯。

证据链正在逐渐闭合。

等整理完安先生的笔录,已经将近晚上十二点了,周然之看到蒲望舒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

蒲望舒似乎刚完成一份报告,正在关电脑,看到周然之,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刚结束搜查回来。”周然之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把白大褂脱下,仔细挂好,用一种熟稔的口吻讲述,“安雅的父亲,是个彻头彻尾的家暴者,精神控制的那种,安雅有样学样。”他叹了口气,“一个不幸的家庭会毁掉一个孩子的,听安夫人说安雅小时候是个好孩子,虽然说可能带了点亲妈滤镜,但多半还是真的,好好的一个孩子变成这样,真是……”

蒲望舒整理东西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蒲望舒,”过了好久,他低声喊道。

“你……”周然之看着他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瘦的侧影,那句盘旋了整整七年的话终于问了出来,“你失踪后,我找过你……但是,没有找到。”

“我、我找了好久,找了很多地方,问了好多人,我……”他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难以察觉的颤抖,“可是,我找不到你,蒲望舒,我找不到你。”

蒲望舒正在锁抽屉的手,骤然停住,钥匙磕在金属锁孔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背对着周然之,肩膀的线条瞬间绷紧,就好像在戒备着什么。

周然之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艰涩:“有些地方,不会出现在地图上,对吗?”

蒲望舒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那层坚冰似乎在剧烈震动,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涌,几乎要破冰而出。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别问了。”

“周然之,”他的眉头轻皱,眼神中闪动着难以言喻的悲伤,“别问了。”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绕过周然之,快步走向门口,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周然之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气声。

周然之没有追上去,他看着蒲望舒消失在走廊拐角,背影仓促,甚至带着一丝落荒而逃的意味。

那句“别问了”,比任何激烈的否认或辩解,都更让他确定,自己猜对了方向。

有些地方,吞噬了他记忆里那个阳光明媚的少年。

心脏像是被浸泡在了某种腐蚀性液体里,细细密密地疼,他忽然很想抽支烟,或者狠狠地砸点什么,来抒发一下堵在心口的那股闷气。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原地,直到走廊的声控灯因为长久的寂静而熄灭,将他笼罩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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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伊甸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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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伊甸园

作者: 九秋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