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足的证据，加上安雅母亲在得知丈夫真面目后悲愤交加下提供的证言和那封未寄出的情书所揭示的扭曲心理，构成了强大的心理压迫，为周然之的审讯提供了不少帮助。

新一轮的审讯，周然之改变了策略。他没有再咄咄逼人地追问细节，而是将安雅父亲书房摄像头里的片段播放给她，然后将那封情书摊开在她面前。

安雅起初还强撑着，咬着嘴唇不说话，但当画面里传来父亲那熟悉的、刻薄的咆哮，以及随后诡异的温柔安抚时，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不再是之前那种故作姿态的委屈或恐惧，而是某种防线彻底崩溃的绝望。

“看见了吗？”周然之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这就是你学会的‘爱’，伤害，控制，打一巴掌再给颗糖，你觉得这是对的，是吗？”

安雅捂住耳朵，崩溃地摇头，呜咽。

“你喜欢她，是吗？你喜欢林晓雨，对不对？”周然之看着她。

“林晓雨对你来说是什么？一个可以随意摆布、必须完全属于你的‘东西’？”周然之将情书推近，“你写‘想要的东西就得攥在手里，攥不住的还有什么用’，所以你发现她有别的出路，可能脱离你的控制时，你就用最极端的方式去‘挽留’她，去摧毁她最后的希望，是吗？”

“我不是……我没有想她死……”安雅哭喊着，声音嘶哑，“那天……那天我把她叫到旧工厂的楼顶，我就是想吓唬她，告诉她那个‘伊甸园’是骗人的，是害人的！我……我给她看了我查到的资料，网上有人说那是人口贩卖！可她不信！她说我嫉妒，说我只会害她……她还说……说要去告发我，把视频的事都抖出去……还说如果我要阻拦她就死给我看……”

安雅的身体蜷缩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令人绝望的空旷、破败的楼顶。

“我气疯了……我把她推到天台边，我那会儿气上头了，她怎么就不听呢？我就说有本事你就跳下去！她…、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安雅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神空洞，像是重新坠入了那个噩梦，“那眼神，我忘不掉，冷的，恨的，还有，还有瞧不起，像看一堆恶心的垃圾……然后、然后她就真的、真的翻过栏杆……”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安雅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泣声。

“我伸手了，我真的伸手了！我想拉她！”她伸出自己的右手，虎口那块挫伤在灯光下格外刺眼，“我抓住了她的袖子，但是、但是她还是掉下去了，她掉下去了……我手里只剩下这个……”

她摊开手掌，掌心向上，露出那块几近痊愈的疤痕，仿佛还能感受到布料撕裂的触感和那骤然消失的重量。

“后来呢？”周然之问，声音低沉。

“我……我吓傻了，跑下楼……看到她……看到她躺在那里……周围没有人……我……我不知道怎么办……就带着其他人跑了……”安雅泣不成声，“那枚袖扣……是挣扎的时候，从她口袋里掉出来的，还是从别的地方……我不知道……我捡起来，后来……后来我想、我想帮她回家，我想……我想帮她回家……”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里是巨大的、真实的恐惧和悔恨：“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她死……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她离开我……我爸……我爸他从来都是那样对妈妈的……为什么……为什么不行……”

审讯室再没人讲话了。

可是程序正义必须贯彻。

尽管安雅的父亲动用了所有关系施压，甚至亲自赶到局里，试图以“未成年”、“精神受刺激”、“过失”等理由为女儿开脱，但在铁证和安雅本人的供述面前，一切干预都显得苍白无力。周然之顶住了压力，依法对安雅采取了刑事拘留措施，罪名是故意伤害以及侮辱罪。

安雅被带走时，已经哭得近乎虚脱，嘴里反复念叨着：“对不起……晓雨……对不起……”

案子算是破了，至少直接凶手和动机已经清晰，但周然之心头并无多少轻松。晓雨日记里提到的“伊甸园”，安雅查到的“人口贩卖”信息，还有那枚来源不明的精致袖扣，都像一根根刺，扎在更深的迷雾里。

他没有立刻回家，也没有去办公室，而是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法医中心附近，解剖室的灯果然还亮着。

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蒲望舒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解剖室里，背对着门，他没有在工作，只是站在洗手池前。

水龙头开着，水流不大，蒲望舒垂着头，双手放在水流下，一动不动，他就那样站着，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任由水流一遍遍滑过已经有些发白的指尖。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周然之没有进去。

他就那样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看着他孤独的背影，看着水流在他苍白的手指间穿梭，看着灯光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寂寥的影子。

他不愿现在去打扰，或是再对他施加压力。

不知过了多久，蒲望舒终于动了，他关掉水龙头，扯下几张纸巾，胡乱擦了擦手和脸，然后关灯，锁门，走了出来。

在走廊相遇，两人都愣了一下。

蒲望舒的眼睛有些红，但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比平时更冷一些，像一层厚厚的冰壳重新覆盖上去。

“案子……差不多了。”周然之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蒲望舒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辛苦了。”

“蒲望舒。”周然之叫住他。

蒲望舒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照顾好自己。”周然之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最简单的一句。

蒲望舒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加快脚步离开了。

周然之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第一步，算是走出去了，但是他们前面还有更长的路，更深的黑暗。

而他要做的，他想做的，就是一步一步，把那个被困在冰壳里的人，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