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雨案正式移送检察院，相关报告和证据链整理归档。队里紧绷了近半个月的弦终于可以稍微松一松，但周然之知道，关于那个记录在林晓雨笔记本上有关“伊甸园”的疑云并未散去，那枚袖扣的来历也需要继续追查。

不过，那是另一条更隐秘、更有难度的战线了。

结案后第一个周末的傍晚，刑侦支队的停车场空旷了许多，周然之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透过车窗，看着办公楼里零星亮着的灯光，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知道蒲望舒通常走得比较晚。

果然，大约二十分钟后，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办公楼门口，他换了便装，简单的灰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背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帆布包，身形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清瘦单薄。江槐医生没有和他一起，她是每天下午六点下班的，说是要提前享受退休生活。

蒲望舒走向一辆停在角落的、看起来很普通的黑色轿车。就在他拉开车门准备上车时，周然之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蒲望舒。”

蒲望舒的动作停住，握着车门的手紧了紧，然后缓缓转过身。暮色将他的眉眼染上一层柔和的轮廓，但眼神依旧是疏离的平静：“周副队长，还有事？”

“案子结了，现在不是工作时间。”周然之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以老同学的身份，和你聊聊，可以吗？”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目光紧紧锁住蒲望舒的眼睛，不容他再逃避。

蒲望舒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视线。

晚风吹过，掀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沉默了许久，久到周然之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极轻地开口，声音平静：“上车说吧，周然之，我全都告诉你。”

周然之坐上副驾，看着驾驶座上那个人便张脸被湮没在黑暗中。

“江槐医生，现在是我的随行心理医生，但最开始，她是以‘志愿者’的身份，出现在那个叫‘新生营地’的地方。”

“新生营地？”周然之心头一沉。

“一个……‘矫正’机构。”蒲望舒的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只勾勒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我们当年的事情，被我父母发现了，他们觉得我喜欢男生是病，是不正常的，我的父亲听信了宣传，把我送了进去。”

他的声音很稳，但周然之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正在微微痉挛。

“那里有电击，有药物，有……各种‘治疗’。”蒲望舒语速平缓，仿佛在背诵一份冰冷的报告，“一边让你看那些……影片，一边用电击让你产生‘正确’的条件反射，还有禁闭，精神压迫……江槐医生当时伪装成志愿者，偷偷记录证据，接触像我们这样的人，后来，我和另外几个人，在她和一位律师的帮助下，用了三年时间，才把我们全部救出来，并曝光了那个地方。”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看向周然之。

那双在重逢之后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痛苦：“周然之。”他的语气满是疲惫，像是叹息一般，“我……我没有忘记你，我只是不太能与人正常接触了，无论男女，都会让我觉得……不舒服。所以那一天，那个女人，林晓雨的妈妈碰到我的时候，我才会表现得那么……那么……”他挣扎了一会儿措辞，“狼狈。”

周然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攥紧，他下意识想握住对方的手，可是想起来对方不能接受触碰，只好空悬在膝上，良久又落下。

“蒲望舒……”他轻轻唤他，“我……”

我还是爱你的，这么多年，我还是爱你。

这句话在嘴边打了个旋，像是被扼住一般，让他嗓间发紧，说不出口。

“对不起。”他说道。

蒲望舒看向他：“对不起什么？”

“我……我当时一直、一直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离开，疯了好久……”周然之望向他，“如果、如果我能早一点……”

早一点什么？早一点找到他吗，那他们的结局会不会就不一样了？他回答不出来，他觉得自己太过无力，甚至无法触碰自己喜欢的人来给予安慰。

但是蒲望舒笑了，这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容，有那么一个瞬间，周然之似乎又在他身上看见了当年那个少年的身影。

“没事的，但是最后江槐他们也没能把这个……破地方给扳倒。”蒲望舒又笑了，这是他很久之前的习惯了，在他有意识地说完一个自己觉得很坏的形容词或者脏话之后，都会像完成一个恶作剧一样笑得恶劣。

周然之看呆了，好半天才想起来问：“为什么？”

“他们的老板早跑了，就留下来几个干事的没什么用的人，但是注册了一家空壳公司，资金全流向了一个海外企业，叫什么伊甸基金会？”

伊甸……伊甸园！

周然之瞳孔骤缩。

“等一下，所以，那个‘伊甸园’有没有可能……”周然之声音发紧。

“可能不仅仅是诱骗年轻人的幌子。”蒲望舒恍然大悟，接过了他的话，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冷静，“它背后，可能是一个更庞大、更黑暗的东西！”

就在这时，周然之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是队里值班室的号码。

“周队！刚接到报案，有一起年轻女性失踪！失踪前最后联系家人，也是说找到了一个‘海外高薪工作’，公司叫什么‘寰岛人力’，地址查了是假的！失踪者家属说，女儿提过可能会去一个叫什么‘园’的地方培训！”

周然之握着手机，看向蒲望舒。

暮色四合，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蒲望舒的脸色在那一瞬间似乎又白了几分，但他看向周然之的眼神却变得愈发坚定且锐利。

伊甸基金会、伊甸园旅游开发、海外高薪工作、年轻女性失踪。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隐隐串联成一条通往未知深渊的锁链。

而锁链的另一端，似乎正缠绕刚刚他身边这个向他展露了一角旧日伤疤的人。

“我得回队里了。”周然之沉声道，深深看了蒲望舒一眼，“你自己……小心。”

蒲望舒点了点头，没再多言，等他下车之后就和他道别离开了。

黑色轿车驶出停车场，融入城市的车流。

周然之还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