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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学会去爱

林晓雨案的审判进入程序,安雅被正式批捕,关押在看守所等待开庭。安雅的父亲因家庭暴力视频曝光及涉嫌利用影响力干扰司法,也被纪委带走调查了。失去了父亲权势的庇护,安雅似乎彻底沉静下来,或者说,麻木了。

周然之出于一种复杂的心理去了一趟看守所,不是以办案人员的身份,更像是……替那个已经无法开口的林晓雨,去看一眼这个毁了她、也毁了自己的同龄人。

会见室里,安雅穿着统一的号服,素面朝天,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神空洞,没有了之前的跋扈或恐惧,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和死寂。

看到周然之,她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呆呆地坐着。

周然之把一本崭新的、关于心理学和情感教育的书籍从隔离玻璃下的通道推过去。

“有人让我把这本书带给你,没事可以看看。”

安雅的目光落在书封上,很久,才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把书拿了过去,捧在手里,她没有翻开,只是低着头,看着封面。

“周警官,我……”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我收到晓雨爸妈的信了。”

周然之微微一怔。

“他们……没有骂我。”安雅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和疑惑,“他们说……晓雨以前写信回家,提过学校有个同学对她时好时坏,她不明白……但他们说,如果我愿意,可以写信给他们,说说晓雨以前在学校的事……好的事……”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流下来,只是直直地看着周然之:“我想不明白,周警官,我害死了他们的女儿……他们为什么……不恨我?”

她问的不是“为什么不恨”。她真正不懂的是——伤害一个人,难道不就应该被恨吗?她从小到大的经验里,爱和恨都是带着疼痛的,恨是理所当然的回应,而那对夫妇的友善反而让她无所适从。

周然之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晓雨父母那悲痛欲绝却依旧质朴的脸:“也许,他们恨的,是那个害死了他们女儿的欺诈和罪恶,而你,”他看着她,“他们可能带着复杂的情感,毕竟你——你本质不坏,他们从你身上可以窥见自己女儿的身影,你还有机会,还有时间,去弄明白,什么是恨,什么是……其他的。”

“其他的?”安雅茫然。

“比如,什么是真正的‘在乎’,什么是‘爱’。”周然之缓缓道,“爱不是占有,不是控制,不是伤害后再给一颗糖,爱是希望对方能够平安顺遂,哪怕这种‘平安顺遂’里面,没有你自己的位置,是尊重,是理解,是即使不能在一起,也祝福她走向一条光明的道路。”

安雅愣愣地听着,抱着书的手臂收紧了些,这些话,对她那个充斥着暴力和扭曲的家庭教育来说,是完全陌生、甚至荒谬的。

“我……我还能学会吗?”她问。

“只要你想。”周然之站起身,“时间还长,在里面,好好想想。”

离开看守所,外面阳光刺眼。

周然之忽然很想见蒲望舒,不是关于案子,不是关于任务,就是……想见他。

他拨通了蒲望舒的电话,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时,电话通了。

“喂?”蒲望舒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平静。

“晚上有空吗?我想和你一起……吃个饭?”周然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就在你们公寓附近,那家‘静儿’私房菜,我记得……你以前好像挺喜欢他们家的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然之几乎能听到他细微的呼吸声。

“……好。”蒲望舒终于答应了,声音很轻。

晚上,“静儿”私房菜馆一个安静的包厢里,蒲望舒准时到了,穿着简单的浅色衬衫,气色看起来比前阵子好了一些,但眼底依旧有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菜品很清淡,适合蒲望舒的口味,两人起初有些沉默,只偶尔聊几句无关紧要的天气或菜品,气氛不算热络,但也没有之前那种刻意的疏离和紧绷。

饭吃到一半,周然之放下筷子,看着对面安静喝汤的蒲望舒,忽然开口:“今天……我去看了安雅。”

蒲望舒抬起眼,看向他,没有接话,等待下文。

“跟她说了一些……关于什么是‘爱’的话。”周然之自嘲地笑了笑,“我自己可能也没完全弄明白,但我觉得,至少不该是伤害。”

蒲望舒慢慢放下汤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瓷勺边缘,他垂下眼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还爱我吗?周然之想问他,我还爱你,那你呢?

“蒲望舒,我……”他斟酌着字句,“我其实,一直以来……”他纠结着,甚至有些生气,生他自己的气,随后便像破罐破摔一样道:“我爱你。”

蒲望舒舀汤的动作顿住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一直没有忘记过你,我最开始是有些生气,你在我最喜欢你的那一年突然消失,我接受不了也不愿接受,但是现在我知道了也明白了,我、我很抱歉,我没有能及时找到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这么多痛苦,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愿意再接受别人什么的,但是没关系的,我可以陪着你,陪你到愿意尝试接触的那一天,只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有些红了,“只要别再像之前一样了,好吗?不要再把我推得远远的,我、我真的,真的……很害怕,也真的……”真的很爱你。

周然之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自己都听不清了,但是蒲望舒打断了他。

“周然之。”

包厢里很安静,只有隐约的古典音乐从远处传来。

蒲望舒极轻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现在……可以试着接受握手。”

周然之心头一震,抬眼看他。

蒲望舒依旧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用那种平缓的、仿佛在陈述实验数据的语调说:“但需要你……慢一点,提前告诉我。因为我有时候……会分不清,触碰是来自现在,还是……过去,所以我会努力适应,但还是可能会出现一些不太好的反应。”

这句话,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了周然之心口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分不清现在和过去……那是多么深的创伤,才会留下的后遗症。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自己的右手,摊开掌心,平放在桌面上,距离蒲望舒的手不远不近。

“现在,”周然之的声音放得很柔,很稳,“我想握一下你的手。可以吗?”

蒲望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周然之摊开的手掌上,然后又移到他的脸上,周然之的眼神很专注,很认真,没有逼迫,只有等待和一种安静的承诺。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一秒,两秒……

终于,蒲望舒极其缓慢地,也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他的手指微微蜷曲着,指尖有些凉,带着轻微的颤抖。

两只手在桌子中央,慢慢靠近。

周然之的动作很慢,很轻,先是小指轻轻碰触到蒲望舒的手背,感受到那细微的颤抖,停顿一下,然后才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掌覆上去,轻轻握住。

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包裹着。

蒲望舒的手在他掌心僵硬了片刻,然后,那紧绷的力道,极其缓慢地、一丝一缕地松懈下来,他尝试着,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

指尖依旧冰凉,但不再是完全的僵硬和抗拒。

这是一个简单的握手,在常人看来再普通不过,但对于他们两人,尤其是对于蒲望舒而言,却像是跨过了一道无形的、布满荆棘的深渊。

周然之没有松开,也没有更进一步,只是这样轻轻地握着,感受着掌心下那逐渐回暖的温度。

蒲望舒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似乎在努力调整呼吸,适应这种久违的、安全的触碰。

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

“谢谢。”他说,声音依旧很轻。

周然之摇了摇头,终于缓缓松开了手,指尖却还残留着那份微凉的触感。

“不用谢。”他说,看着蒲望舒,“这只是开始,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对吗?”

蒲望舒的眉眼舒展开,浅浅一笑:“嗯。”

时隔七年,他们终于再次握住了彼此的手,重新站在了起点。

再也不会松开了,周然之想,永远不会。


本期霜有话说:周然之是大金毛来的,孩子可喜欢蒲望舒了,霜写最后一段给自己写得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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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秋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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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伊甸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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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伊甸园

作者: 九秋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