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望舒外出交流的日子很快就确定了，出发前夜，他给周然之打了个电话。

“明天早上的飞机。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蒲望舒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寻常，甚至比平时多了点轻松的语调，“就当为我践行了。”

周然之正在整理手头关于李维民的零散线索，闻言一怔，生怕自己听错：“什、什么？”。

“我说，”蒲望舒一边整理着手上的资料，一边又重复了一边，“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周然之四周张望一圈，抬手捂住忍不住上扬的嘴角：“好，去哪里？”

“我家吧，简单做点，外面吵。”

晚上，周然之提了点蒲望舒喜欢的水果和熟食，敲响了蒲望舒公寓的门。门开了，蒲望舒系着围裙，屋里飘着饭菜香气，暖黄的灯光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进来吧，马上就好。”蒲望舒侧身让他进来，语气自然，嘴角挂笑。

周然之走进去，将东西放在餐桌上，目光扫过客厅，一切整洁有序，但角落立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提醒着离别的临近。

“明天几点走？”周然之在餐桌旁坐下，看着蒲望舒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早上八点的航班。”蒲望舒端着汤锅出来，“先去北京汇合，然后转机，项目在荷兰，阿姆斯特丹那边，关于法医人类学前沿技术的交流，可能要去几个合作机构，时间……说不准，短则几个月，长可能一两年。”

他说得很流畅，细节也合乎情理。

周然之如果不是隐约觉得省厅最近的动向有些异常，几乎就要相信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令人羡慕的学术镀金了。

“那挺好，机会难得。”周然之帮忙摆碗筷，“听说荷兰很美，闲下来记得逛一逛，拍些照片什么的，如果可以的话，发给我看看。”

“行。”蒲望舒坐下，盛了碗汤递给周然之，顿了顿，说，“那这边的工作，暂时就辛苦你们了，我觉得最近这些失踪案的事情……恐怕不简单，你们多小心。”

“知道。”周然之接过汤碗，热气模糊了视线，“你自己在外面，人生地不熟的，才更要多小心，那边治安也未必都好，江槐也会跟着你去吗？我看她未必能打架，你的话……”周然之带着调侃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他一番。

“喂，我也是上过防卫课的好吗？”蒲望舒拿起筷子，声音轻了些，“但是我会注意安全的，你也一样。”

周然之笑了：“知道。”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两人聊的都是些平常的琐碎话题——最近看的书、市局食堂新来的厨师手艺、甚至天气，气氛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平静，仿佛都怕多说一句，就会泄露心底那点莫名的担忧。

饭后，周然之帮忙收拾厨房，水流声哗哗作响，两人肩并肩站着，距离很近，却没人说话，周然之能闻到蒲望舒身上淡淡的、干净的香气，混合着一点洗洁精的味道，这种日常的、居家的感觉，让离别显得更加不真实。

“践行”这两个字还是刺痛了周队长的心，当时电话里他只顾着激动蒲望舒请自己吃饭，一点都没注意到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现在他意识到了，这意味着他们好不容易重逢，又即将分别。

等收拾停当，时间已经不早了。

周然之知道自己该走了。

但是，他又不想就这么离开，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或者想听些什么，他放在门把手上的手顿住了，回头看着蒲望舒。

“蒲望舒。”他唤道。

“嗯？”蒲望舒看着他，眼眸里黑漆漆的。

“你会回来的。”周然之问道，“安然无恙，毫发无伤，对吗？”

他看着蒲望舒，他在等一个回答，一个承诺。

但是蒲望舒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笑了，喊他：“周然之。”

“等我回来，说不定我就可以不止握手了，我甚至还能给你一个拥抱。”

周然之愣住，只会一个劲点头说好。

“那我回去了，你明天还要赶早班机，早点休息。”他打开门。

“好，拜拜。”蒲望舒向他道别。

周然之回头看了蒲望舒一眼，灯光下，蒲望舒的脸显得清晰而平静，嘴角是上扬的，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波动了一下。

“蒲望舒，”周然之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不管出去干什么，参加什么项目……记得照顾好自己，一定要……平安回来，不管多久，我都等你回来。”

蒲望舒怔了一下，笑容更大了：“好，就这么说定了。”

“那你也要记得。”他说，声音很稳，“要好好工作，注意安全，等我回来再请你吃饭。”

“好，说定了。”周然之也笑了笑，“我走了。”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周然之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离开，他听着门内寂静无声，直到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响起，才缓缓走向电梯。

他不知道蒲望舒要去面对什么，知觉告诉他绝对不是这么简单的学术学习，在这样一个关键的时刻，面前只会是更加波涛汹涌的深渊。他只知道，那个平静的晚餐，那些寻常的叮嘱，底下或许藏着他们都无法言说的波澜。

但无论如何，他只希望，无论蒲望舒要去做什么，都能真的“平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