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望舒离开后的日子,案件调查的压力有增无减,那份匿名邮件提供的“运输时刻表”碎片成了重点攻关对象,但破译进展缓慢。
整个专案组弥漫着焦灼的气氛,邓陶整天在纸面上涂涂画画,想找出这几家公司的关联点。
周然之发呆的时间变多了,因为多了一份牵挂。他偶尔会想起那只在他掌心下冰凉的手,想起那顿安静的晚餐,想起蒲望舒说起“研究项目”时平静的侧脸。
他给蒲望舒的新邮箱发过两封简短问候的邮件,都收到了礼貌而简洁的回复,附带着一两张风景照片,一切看起来正常而遥远。
直到蒲望舒离开大约一周后,周然之接到了特派员的秘密召见,地点在市局地下一个极少启用、隔音绝佳的小型会议室。
只有他们两人。
“周然之同志,”特派员没有任何寒暄,直入主题,“你之前被告知有一个涉外联络辅助任务,现在,任务细节下达。”
周然之坐直身体:“是。”
特派员推过来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文件夹。“打开,看完,记住。然后销毁。”
周然之翻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两页纸。
第一页,是一个全新的、复杂的加密通信协议说明,对应一部特制手机,第二页,是关于一个代号“归零”的绝密潜伏行动的寥寥数语——行动目标:渗透某跨国犯罪集团“伊甸园”;行动人员:已就位;外围联络及应急唤醒职责:由“守夜人”承担。
下方,是一行加粗的字体:
唯一唤醒口令:你吃过伊甸园的苹果吗?
周然之的呼吸瞬间屏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迅速冻结。
“伊甸园”……就是他们正在追查的、涉嫌多起失踪案的犯罪组织!在他们目前还走投无路的时候,专案组已经深入这么多了!“归零者”……潜伏?唤醒口令?
他猛地抬头看向特派员,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震惊。
特派员的眼神冰冷而锐利,没有任何解释的意味:“你的任务:第一,绝对保密,包括对‘归零者’的真实身份及任务内容,你无权知晓,亦不得探查;第二,保障通信渠道安全,接收可能由‘归零者’发出的、经过伪装的非敏感信息;第三,记住口令,但只有在确认通信渠道中断、‘守夜人’无法及时告知而你有机会接触‘归零者’时,方可尝试使用。若是口令使用不当,可能导致其立即暴露或精神崩溃,明白后果吗?”
周然之的喉咙发干,心脏狂跳。
他瞬间明白了许多事——蒲望舒突然的“外出交流”,省厅不寻常的关注,那份所谓“研究项目”下的沉重……蒲望舒就是那个“归零者”?他被送进了那个魔窟?以什么状态?失忆?被改造?
巨大的恐慌和寒意攫住了他。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并不一定是蒲望舒,或许是巧合呢?特派员没说“归零者”是谁,他不能问,也不能表现出任何联想。
“明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但坚定。
“好。”特派员收回文件夹,当着他的面,用桌上的粉碎机将两页纸绞成无法辨认的碎屑,“现在签下这份保密协议。通信设备和安全屋钥匙,会有人放在指定的隐蔽位置。从此刻起,你就是第一联络人。除非‘归零者’主动联系,或最高指挥部直接命令,你将保持缄默,你的任何擅自行动、探查或泄密,都将会受到相应的法律制裁,并可能直接害死‘归零者’,清楚了吗?”
“清楚。”周然之的拳头在桌下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你可以走了。”
走出地下会议室,周然之感觉像是从深海浮出,浑身冰冷,肺部却灼热发疼。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蒲望舒……他到底在经历什么?那份“运输时刻表”上“抗性测试”的字样,蒲望舒最后那些温柔又刺人的话语……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可怕的可能性:蒲望舒被选中,正是因为他的“特殊”,他被当作一个具有“抗性”的样本,送进了那个测试“货物”的地狱!
而自己,成了他可能唯一的退路,却握着一把不知何时才能使用、甚至不知该如何使用的“钥匙”,那句口令……像是最残忍的玩笑,直刺他们之间最深的隐秘和伤痛。
他不能告诉任何人,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异样。他必须继续扮演好刑侦副队长的角色,继续调查李维民和“伊甸园”,却又不能打草惊蛇,因为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波及到身处敌营的蒲望舒。
这种明知挚爱身处绝险,自己手握一线生机却只能无力等待、还要在仇敌面前强装无事的感觉,几乎要将周然之撕裂。
几天后,他收到了“道具”,一把普通的信箱钥匙,粘在他常去的早点摊桌子底下。他用钥匙打开了一个老旧居民区里不起眼的报箱,里面躺着一部厚重的、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黑色手机,以及一个写着安全屋地址的纸条。
他取走手机,销毁纸条,将安全屋地址牢牢记住,那部手机,他每天检查电量,却从未开机拨打过任何一个号码。它沉默着,像一块冰冷的墓碑,又像一颗尚未引燃的炸弹。
周然之的生活,从此被彻底割裂,阳光下,他是追凶的刑警;阴影里,他是孤独的守护者,守护着一个不知在何方黑暗里沉浮的灵魂,和一句荒诞至极的咒语。
他又开始等待,只不过这一次,他知道所爱之人或许身处何方,却无能为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