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秘密压在心头,周然之只能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到明面的案件侦破中,试图用忙碌来麻痹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内心的焦虑,专案组对“运输时刻表”的分析陷入了僵局,“PI”的指向太过宽泛,专案组决定调整方向,从失踪者的共同点和社会关系进行回溯挖掘。
周然之重新梳理成夕失踪前的活动轨迹。他泡在技术部门的办公室里,一帧帧查看成夕最后一个月在各大社交平台、小众论坛的发言、点赞、互动记录。眼睛干涩发疼,但不敢有丝毫松懈。
在大量的数据碎片中,他逐渐捕捉到一些不寻常的模式。
几个看似来自不同国家、不同身份的海外账号,对成夕某些特定主题的作品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和赞誉,而那些作品最大的特征,就是探索欲以及对现实束缚的挣扎。那些账号在她作品底下的评论用词华丽而具有诱惑性,不断暗示着成夕可以去更大的平台挑战自我。
“你的画太好看了!但是流量这么少,你一定不甘心吧,我知道有一个地方一定可以真正了解你的才华。”
“你的画值得被更多人看见,要不要出国看看。”
“姐妹,我以前也和你一样不被关注的,后来我参加了一个训练营,现在已经有几万的粉丝啦!我们以后肯定都会越来越好的!”
这些账号并非只关注成夕,周然之扩大了筛查范围,发现它们在多个艺术、设计、写作类社群中活跃,目标明确地接近那些有才华、但正处于事业瓶颈或经济困境、内心渴望被认可的年轻人,接触话术高度相似,最终都会引向“海外高薪项目”、“封闭式创作营”等诱饵。
这是一张在虚拟世界精心编织的网。
周然之立刻将这一发现形成报告。
专案组迅速组织力量,一方面针对性地筛查近期可能接触过此类诱惑信息的潜在高危人群,尝试干预;另一方面,反向追踪这些账号的真实IP和背后操纵者,这是一项浩大而细致的工作,但总算找到了一个切实的切入角度。
然而,就在调查似乎有了新方向时,周然之感受到了来自暗处的压力。
一天下午,隔壁交警大队的王副队长“顺路”来到刑侦办公室,闲聊般提起:“然之,听说你们还在深挖那个失踪插画师的网络关系?年轻人网上交友复杂,也别钻了牛角尖。对了,之前你们查过的那个‘远航国际’的李总,我最近因为别的工作跟他接触了一下,感觉这人挺务实,不像有什么问题,你们对他的调查到哪一步啦?”
周然之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给王副支队长倒了杯水:“王支说哪里话,网络排查就是大海捞针,实在不算顺,然后李总那边,我们也就是例行了解,没发现问题自然就过了,王队这是……那边有情况需要协同?”
“没有没有,就是随口聊聊。”王副支队长摆摆手,笑容依旧,“你们忙,我就不打扰了。”
人走了,周然之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这绝非随口聊聊。
这是在敲打,也是在试探,这位王队长据说与分管领域与进出口贸易企业监管的部门有些交集,他此刻为李维民“说话”,意图再明显不过。
内部的阴影,似乎比外部的迷雾更让人心寒,周然之意识到,不仅蒲望舒在龙潭虎穴中,他自己在明处的调查,也早已被某些人盯上,他必须更加谨慎,任何过界的举动,都可能带来不可预料的后果,甚至可能牵连到处于绝对脆弱状态的蒲望舒。
他通过加密渠道,简要汇报了与王队长接触一事,回复依旧是几个字:“收到。静默。”
“静默”。
这意味着潜伏与等待,周然之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担忧和愤怒强行压回心底,他几乎停止了自己私下的调查,将更多精力放在分析专案组共享的、已过滤掉核心机密的情报碎片上,试图从外围拼凑“伊甸园”的运作模式。
同时,那部加密手机,成了他每日必须检查、却又最怕它响起的物件。他把它藏在家中最隐蔽的角落,每天深夜取出,确认电量,擦拭灰尘,然后再默默放回,屏幕上从未亮起过任何提示。
这沉默,在无数个深夜里煎熬着他,却也诡异地给予一丝微弱的希望——没有消息,或许就是最好的消息。
直到一个凌晨,加密手机突然轻微震动了一下,不是来电,不是信息,而是内部存储被触发的、极微弱的提示。
周然之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狂跳,手有些发抖地拿起手机。他按照规程,连接上一个经过多重跳转的匿名网络节点,输入复杂的验证码。
手机屏幕上,缓缓显现出一行字,来自一个无法追踪的临时存储空间:
“风平浪静。”
发送时间,是七十二小时前,没有落款,没有上下文。
周然之盯着这短短八个字,看了足足十分钟,指腹摩挲着冰冷的屏幕,仿佛能触摸到发送者那边遥远而危险的空气。
这是“归零者”传来的吗?是计划内的平安信号吗?
他不知道。
他只能假设这是好的迹象。
他按照规定,没有回复,清除了一切痕迹,将手机重新藏好,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城市在沉睡,而黑暗中的正义的角逐却从未停歇,他站在这里,等待着不知身处何处的蒲望舒,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重重伪装,隔着无法言说的危险与秘密。
唯一相连的,只有这句不知能否送达的“保重”,和一句不知何时才能说出口的、荒诞的“口令”。
夜还很长。
他必须等待,也必须战斗,为了公义,也为了那个在深渊中,或许正以陌生人的身份,艰难前行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