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3区与之前待过的区域截然不同。走廊更宽，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墙壁上甚至装饰着一些抽象的艺术画作，不过风格却表现出与周围氛围格格不入的阴冷感，倒和Dante的绘画风格类似。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淡的、清冷的薰香味道，掩盖了天花板上无处不在的消毒水汽。整层楼都安静得可怕，几乎看不到蓝制服的身影，只有偶尔有穿着深灰色制服、看起来级别更高的工作人员匆匆走过，对573视若无睹。

573被带到一个房间门口。门自动打开，里面是一个套间。外间像个小客厅，有简单的沙发、茶几，甚至有一盆真正的、绿意盎然的蕨类植物。里间是卧室，床铺看起来更柔软，有独立的卫浴设施。窗户是假的，但模拟出的窗外景色是静谧的森林和夕阳，比公共区域的“蓝天白云”真实感强一些。

“这是你在特别观察组期间的住所。”带他来的蓝制服交代道，他的态度比之前要恭敬许多，“你的活动范围限于C-3区指定区域，会有专属指导员负责你的‘适应与提升’。未经允许，不得离开本区，也不得与其他‘新生’进行非必要接触。每日会有专门的身体检查与心理评估。现在，请休息片刻，你的指导员稍后会来。”

蓝制服离开，门无声地关闭上，573听到细微的锁扣声，他知道自己依然被囚禁，只是换了一个更舒适的牢房。

他仔细检查了这个套间。没有发现明显的监控探头，但直觉告诉他，监听和监控一定存在，只是更加隐蔽。

他伸出手，触摸着那盆蕨类植物的叶子，滑滑的，凉凉的，应该是真实的。这或许，是这个地方唯一的生机吧。

573坐在沙发上，试图整理思绪。特别观察组……这意味着他被注意到了，而且是“特殊”的，这未必是好事。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会是他？是那一天的回答出现了什么纰漏吗？他想不明白。

不想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程梓传递的信息，那些简短却又包含着巨大信息量的词汇，Dante的画室，C-7区，二级权限，赭石色颜料管……他现在并不在乎这个看上去纯良无害的小姑娘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也不确定这是否是幕后操纵者的某个试探性的阴谋。

他只知道自己需要回去，他需要一个机会，需要提升权限，需要接近Dante。

还有那个神秘的“清道夫”，听起来就不是善茬。

过了一会儿，门再次打开。站在门口的，是Dante。

他换了件深灰色的亚麻衬衫，手里没拿画具，只是平静地看着573。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在特别观察组的专属指导员，你可以叫我Dante，或者指导员。”

他的语气平淡，依旧没有任何熟稔的迹象，仿佛游轮上的交集从未发生。

573站起身，点了点头：“Dante指导员。”

“跟我来，进行第一次‘艺术疗愈’课程。”Dante转身向外走去。

573跟在他身后。

他们穿过C-3区安静的走廊，来到尽头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这里看起来像一间真正的画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模拟出来的海景，画架、颜料、画布、石膏头像等工具一应俱全，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特有的气味。

“坐。”Dante指向一个画架前的凳子，画架上已经绷好了一块空白画布。

等573坐下后，Dante走到他的侧面，靠在巨大的工作台上，看着他。

“在伊甸园，艺术是净化心灵、疏导情绪的重要途径。”Dante的声音在空旷的画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刻板且热忱的意味，但他灰色的眼睛里却没有相应的热度，“尤其是绘画，色彩能够直接与潜意识对话。今天，我们没有主题，没有要求，就选择你此刻最想用的颜色，随意涂抹。让我看看你的‘内心风景’。”

573看着面前一排排挤好的颜料，色彩缤纷。他迟疑了一下，伸出手，犹豫着拿起了钛白、群青，以及不同明度的灰色。

他调色，用画笔蘸取，在空白的画布上涂抹，动作起初生疏，但很快就变得稳定。他画了一片海，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海面上不断有浪潮打过，远处有厚重的、低垂的灰色云层，仿佛是压在海面上，海天之间只有一条狭窄的、模糊的界限。没有船，没有鸟，没有人，只有无尽的海与压抑的天。

他画得很专注，仿佛被某种本能驱使。笔触冷静而克制，色彩选择极其有限，整个画面透出一种孤独、空旷、以及深藏的、被压抑的力量感。

Dante一直静静地看着，没有打扰，直到573放下画笔，他才缓缓开口：

“选择冷色调表示思想和记忆的冰层。”他的声音很轻，不像评价，更像自言自语，“海洋则代表你的潜意识，云层模糊，像是封锁着东西，什么东西呢……你失去的，或者说，被掩盖的，是温暖的东西吗？阳光？火焰？还是……某个人的温度？”

573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Dante。

画室暖黄的灯光下，Dante的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画布，直抵他空白的内心深处。

温暖的东西？某个人的温度？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试图撬动他记忆闸门上的巨锁。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些破碎的光影——刺眼的白炽灯，冰冷的金属器械，消毒水呛人的气味，还有……一双紧紧抓住床单、指节发白的手，以及一个模糊的、在玻璃窗外疯狂捶打、嘶喊着的男人身影……

“呃——！”尖锐的头痛毫无征兆地袭来，像有烧红的铁钎刺入太阳穴。

573闷哼一声，捂住头，画笔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溅开一小片蓝色的污渍。

脑海里的画面消失了，连带着那个男人撕心裂肺的喊声，只剩下剧烈的、撕裂般的疼痛，和一片空白的眩晕。

Dante没有上前搀扶，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因痛苦而蜷缩的身体，眼神复杂难明，过了好一会儿，等573的呼吸稍微平复，他才淡淡地说：

“看来，你的‘海平面’下面，藏着一些不那么愉快的东西，我们不用操之过急，反正此刻，你的心理状态算得上健康，今天就到此为止，回去休息吧。”他转身按了一下墙上的某个按钮，很快，一个蓝制服出现在门口，将脸色苍白的573扶起，带回他的套间。

“记住，在伊甸园，有时候，忘记比记得更轻松。”丹特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道。

573躺在更柔软的床上，头痛渐渐消退，但那惊鸿一瞥的破碎画面，却深深烙印在573的脑海里。那是什么地方？那个捶打玻璃的男人是谁？为什么想到“温暖”和“温度”，会引发如此剧烈的痛苦？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刚才画画时，握笔的感觉……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他曾经长时间、稳定地握着类似的东西，不是画笔，而是……更精细、更冰冷的器械？

是……手术刀？

这个词毫无征兆地跳入脑海，带着一种冰冷的、专业的触感。随即，更多模糊的碎片闪过：白色的长袍，不锈钢的解剖台，无影灯下苍白僵硬的躯体，以及一种混合了福尔马林和另一种更复杂的、属于死亡的气息……

不！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强迫自己停止回想。

我，我应该是蒲晨，是一个接受了警方任务的普通外贸公司职员，需要深入到伊甸园里调查某些事情，他需要完成当下的任务，他还有任务。他反复告诉自己，试图用这个脑海里仅存的对身份的印象，去覆盖那些诡异的闪回。

但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质疑：真的吗？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通讯器响了。不是广播，是内部线路。

电话接通后，从另一端传来了熟悉的、机械化的女声：“晚上好，编号573，现在为你讲述明日日程：上午，心理深度评估，将由管理者路柠女士亲自接待。下午，基础体能训练。晚上，自由阅读，彼时C-3A区图书馆将对您开放。请做好准备，祝好梦。”

管理者路柠……要亲自评估他？

573放下通讯器，走到那盆绿植前，用手指轻轻触碰着湿润的土壤和鲜嫩的叶片。他听过这个名字，这个女人，应该就是伊甸园最高的领导者了。

他必须更小心，获得管理者路柠的关注在他看来或许不是什么坏事，既是机会，也是巨大的危险。他需要尽快弄明白自己是谁，需要找到Dante画室里可能存在的屏蔽材料，需要理解程梓的警告和目的。

而在这之前，他必须扮演好“编号573”。

窗外的模拟夕阳渐渐沉入“海平面”，画室里那片被他涂抹出的冰冷海洋，似乎也在他心底，无声地蔓延开来。

与此同时，在数千公里外的海宁市。

周然之站在港口区一处废弃的旧码头边缘，海风带着咸腥和铁锈味扑面而来，他身边站着的两个身材精悍、眼神锐利的男人，都是他秘密召集的退役战友。

“就是这儿？”一个叫秦博的战友压低声音问，此刻他正用高倍望远镜观察着不远处海面上几艘看似普通的货轮，“就是那几个？”

周然之有些无语，拍了下他的脑袋：“二货！看什么呢！早跑公海上去了！可能现在早就到那什么岛上了！”

他叹了一口气，掏出怀里的东西：“根据那份匿名时刻表碎片和我们对‘远航国际’物流路线的交叉分析，‘PI货仓’最可能的对接点之一，就是这片海域。”周然之声音低沉，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们利用旧的、监管薄弱的私人码头直接在公海过驳，然后再送到他们的老窝。苏知柳和成夕，很可能就是通过这种方式被运走的。”

“妈的，这群畜生。”另一个名为曲藤明的战友啐了一口，“老大，咱们就这么干等着？不能想办法摸上去看看？”

“现在不行。”周然之摇头，眼神死死盯着海面，“我们人太少，装备不足，而且不能打草惊蛇，专案组那边有他们的节奏。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摸清他们可能的航线规律、接应船只特征、以及这片海域的监控盲区和漏洞。”

他拿出一张手绘的简易海图，上面标记着一些符号。

“这是我和海辰推测的几条可能路线。我们需要轮流蹲守，记录，分析。尤其是注意那些悬挂方便旗、但行踪诡秘的中小型货轮或改装渔船。”

“为那个任务做准备？”秦博收起望远镜，看向周然之。

他们都知道周然之真正关心的是什么。

周然之沉默了一下，海风吹得他眼眶有些发涩：“嗯，我只打听到了一些，关于专案组提出的‘应急撤离预案’的设想……他们大概率不会让我参与进去，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至少……”

至少要把我的爱人带回来。

他望着苍茫的大海，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一片深沉的暮紫。蒲望舒就在这片大海的某个方向，某个被精心伪装好的孤岛上。

“他会需要我们的。”周然之轻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发誓，“我们必须准备好。”

海鸥凄厉的鸣叫声划过天空，浪涛拍打着腐朽的木桩。一场在黑暗海域中酝酿的风暴，仿佛能穿透遥远的距离，与那座孤岛上无声的挣扎，产生着隐秘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