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系隔壁班的"怪胎"叫江丞理。
谢意辰找到他的时候,这人正蹲在操场看台最顶层的台阶上。
夕阳的光影打在他身上,那张脸生得极好,骨相周正,眉眼间却带着股天然的倦意,像刚熬完三个通宵的颓废人夫,浑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近"。
他手里捏着一支黑色按动笔,正对着膝盖上的一本《拓扑学导论》发呆,脚边放着一罐没开的啤酒。
"同学,借个火?"谢意辰踩着台阶走上去,在他旁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笑得像只不怀好意的狐狸。
江丞理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我不抽烟。还有,根据《公共场所控制吸烟条例》,操场属于禁烟区。"
"……"谢意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这人的死板程度果然名不虚传,"行,其实,我也不抽。我是来谈生意的。"
他顺势在他旁边坐下,完全无视了两人之间那尴尬的社交距离,自顾自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过去
"酒鸢工作室,缺个模特。我看你骨骼惊奇,是个当招牌的奇才。"
江丞理终于转过头,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没什么情绪。他接过名片,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目光在"酒鸢"两个字上停留了两秒,眉头瞬间皱起:"酒鸢'?酒精对鸟类中枢神经有麻痹作用,会导致飞行失控。这个名字在生物学和语义学上都是错误的。"
"……"谢意辰深吸一口气,忍住把他眼镜摘下来的冲动,"名字是大家一起起的,我也没法。你就说拍不拍吧。"
江丞理合上书,语气毫无波澜:"不拍。我没有义务配合你们这种缺乏严谨性的商业行为,而且我不喜欢抛头露面。"
"别急着拒绝啊。"谢意辰也不恼,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抛出了诱饵,
"林修远晚上也会过来,说是帮我们把把关。你要是成了我们的御用模特,以后少不了跟这位全校风云人物打交道。"
江丞理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嘲讽弧度:"林修远?那个只会死读书、连衬衫扣子都要扣到最上面一颗的无趣人类?我对他没有任何兴趣,更不想因为你们的工作室跟他产生任何交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透着一股理直气壮的嫌弃,仿佛林修远是什么不可回收的有害垃圾。
谢意辰挑了挑眉,看来这"不喜欢"是真的,而且不是一般的不对付。
"那如果我说,这活儿日结,一次五百,现结呢?"谢意辰换了个策略。
江丞理转笔的手指顿住了。他沉默了三秒,似乎在脑海里飞快地计算着时薪与劳动强度的性价比。
"八百。"江丞理抬起头,眼神清明,"而且我不脱衣服,不拍笑脸,不配合任何违背物理常识和人体工学的姿势。另外,如果拍摄过程中出现任何安全隐患,我有权单方面终止合同并要求双倍赔偿。"
谢意辰乐了。这死板劲儿,简直太对味了。
"成交。"谢意辰伸出手,"但作为交换,你得随叫随到,而且拍摄风格我说了算。"
江丞理没握手,只是从兜里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免洗洗手液,仔仔细细地搓了搓手,然后才伸出手,简短有力地握了一下:"合同呢?口说无凭。"
搞定了一个难搞的"怪胎",谢意辰心情颇好地回到工作室。
刚推开门,就看见于桓成和张楚源正围着一个人团团转。
那人坐在他们唯一的破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听见动静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其干净的脸。不是林修远那种清冷禁欲的干净,而是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带着点书卷气的温润。
他穿着最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看着你的时候,仿佛能把你心里的那点弯弯绕绕都看透了。
"修远,你弟弟?"谢意辰靠在门框上,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
林修远正蹲在地上给江丞理挑衣服,闻言回头,看见谢意辰,又指了指沙发上的人:"嗯,望舒刚到。路上有点堵车,我就先带他过来了。"
林望舒站起身,有些拘谨地冲谢意辰笑了笑,声音清朗:"谢学长好,我是林望舒。我哥说你们工作室很有意思,我正好周末没事,就跟着来看看。"
"好啊,求之不得。"谢意辰走过去,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下的触感单薄却结实,"不过我们这儿可是体力活,还要被那俩糙汉使唤,你受得了?"
"没事,我不怕累。"林望舒笑得眉眼弯弯,透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韧劲,"而且我作文写得好,说不定能给你们提供点灵感。"
于桓成在一旁推了推无框眼镜,目光在林望舒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白T恤上停留了几秒,温吞地开口。
"这件衣服的垂坠感不太行,领口太松,撑不起少年的精气神。不过……他的骨相很干净,锁骨线条也漂亮,如果换上那件的白衬衫,打光再压暗一点,应该能拍出那种'易碎感'。"
"还得是咱们桓哥专业!"张楚源抱着胳膊,爽朗地大笑了一声,那一身腱子肉把T恤撑得鼓鼓囊囊,
"我就觉得这弟弟长得太乖了,跟咱们这堆破铜烂铁似的背景格格不入。不过要是真像你说的,拍出那种'易碎感',再配上咱们这废墟风,那反差绝对炸裂!”
“这文案我都想好了——神明在废墟之上假寐,少年于深渊之中加冕。他眼里的温良是伪装,也是诱捕猎物的网。’,怎么样,有没有那味儿?"
"太矫情了。"于桓成无奈地笑了笑,随手拿起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比划了一下,"不过作为宣传噱头,确实能吸引眼球。"
"嚯,国奖得主亲自下场指导?"谢意辰吹了声口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行啊,那今晚的第一组片子,主题就叫'双生'。一个在光明里腐烂,一个在黑暗中生长。你们俩,"
他看向刚挑完衣服走过来的江丞理,又看向林望舒,"互换衣服,互相做对方的镜子。"
林修远正在挂衣服的手猛地一顿,回头皱眉:"谢意辰,你别乱来,望舒他才高一……我带他来,不是为了给你打工的!”
"哥,我想试试。"林望舒却突然开口,打断了林修远的话。他看着谢意辰,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好奇心,"作文里写不出来的东西,我想用照片试试。"
一直没说话的江丞理,此时却突然皱紧了眉头。他看着那堆被张楚源吹捧为"废墟风"的破烂背景,又看了看林望舒那张过于乖巧的脸,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互换衣服?违背人体工学的布料混搭,加上毫无逻辑的'腐烂'与'生长'隐喻。这种为了博眼球而强行拼凑的伪概念,既不符合美学逻辑,也缺乏任何实际意义。我不拍这种毫无价值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冷冷地扫过林望舒,补充道:"还有,我不和这种看起来就麻烦的人搭档。"
江丞理站在一旁,双手插兜,冷冷地瞥了林望舒一眼,虽然嘴很毒,但也没有拒绝的意思。只是当林修远看向他时,他下意识地侧过身,把缠着绷带的手腕藏进了袖子里,脸上写满了"莫挨老子"的抗拒。
谢意辰笑了。
这哪里是找模特,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
